凌晨零点十七分，周寻接到一张死人提交的地图纠错单。
工单弹出来时，他正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萝卜咬了一半，工作手机连震三下，纸杯里的汤跟着晃了出来。
这是加急单才有的动静。
周寻抽了张纸擦手，点开“经纬采集”。
【问题类型：地点缺失】
【目标地址：栖江市福宁巷44号，德安公寓】
【反馈人：陈美娟】
【提交时间：23时48分】
【备注：别再把它删掉，我女儿还没出来。】
工单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旧式居民楼。灰黄色外墙，两侧挤着新楼，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地址牌。
福宁巷44号。
三楼有扇窗户亮着。
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窗后，两只手贴着玻璃。照片其他地方都很清楚，只有她的脸像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
周寻看了一眼报酬。
四百八十元。
正常地点核验单只有六十到一百二。四百八通常意味着投诉次数太多、处理期限太短，或者前面已经有好几个采集员退了单。
目标距离三点七公里。
骑车十五分钟。
周寻没有立即接，先打开公开地图搜索地址。
福宁巷存在，从福宁路向北延伸不到四百米。巷子里的门牌从38号直接跳到46号，中间没有40号、42号和44号。
他切换卫星图。
缺号的位置夹在一家卤味店和一间理发店之间。两栋建筑紧挨着，连条过人的缝都没有。
三年前的历史影像也是这样。
工单接取倒计时只剩二十七秒。
周寻点了接受。
四百八够交半个月水电费。至于照片里的女孩为什么没有脸，那是平台审核压缩造成的概率，远大于闹鬼。
至少他现在愿意这么认为。
工单里留了反馈人的电话。按照流程，采集员抵达前需要联系对方，确认详细位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听筒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很重的呼吸声。
“你好，请问是陈美娟女士吗？”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找谁？”
“陈美娟。她向经纬地图提交了一条地点纠错，我负责现场核验。”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电视声，还有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
“什么时候提交的？”
“今晚十一点四十八。”
男人的呼吸停了。
“你们弄错了。”
“这个手机号登记的是她的名字。”
“号码是她的。现在我在用。”
“她本人方便接电话吗？”
天气预报在电话那头结束，紧接着响起洗衣液广告。女人笑着说衣服晒过以后有阳光的味道。
“陈美娟是我老婆。”
男人终于开口。
“她三年前就死了。”
周寻看向工单。
提交时间没有变化。
23时48分。
离现在不到四十分钟。
“账号可能被别人登录了。她以前使用的手机还在吗？”
“在我这里。”
“最近开过机吗？”
“关了三年。”
男人的声音慢慢压低。
“一次都没开过。”
便利店自动门在周寻身后打开。一个喝醉的男人拎着两罐啤酒出来，差点撞上他的电动车，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现实里的声音让他踏实了一点。
他做地图采集两年，什么工单都见过。
有人把邻居家标成公厕，有人为了方便外卖员送餐，给自家卧室申请旅游景点。还有个酒吧老板，一晚上提交二十多次，非要把门前那条无名路改成自己的名字。
盗号、恶作剧和家属记错时间，都比死人半夜修改地图合理。
“陈先生，我会先去现场核验。确认是虚假信息，平台会撤销工单。”
“地址是哪儿？”
“福宁巷44号，德安公寓。”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玻璃杯摔在地上。
“陈先生？”
“别去。”
男人的声音变了。
“那里没有楼。”
“地图上确实没有，所以才需要核验。”
“我不是说地图。”
他喘了几口气。
“那地方根本没有楼。美娟死前也一直念叨这个地址。她说女儿被关在里面，可我们只有一个儿子。”
周寻没有接话。
“她病糊涂了。”男人继续说，“每天晚上拿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一栋楼。后来她从医院跑出去，被车撞了。出事的地方就在福宁巷。”
“几点出的事？”
“凌晨一点多。”
男人停顿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
电话挂断了。
周寻重新拨过去，系统提示正在通话中。
工作软件随即发出催单提醒。
【请在01时30分前抵达目标地点。】
周寻把剩下的萝卜塞进嘴里，汤倒进垃圾桶，戴上头盔。
他不信死人会提交工单。
他只信迟到会扣钱。
凌晨的福宁巷比卫星图上更窄。
巷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一辆外卖电动车横在路边，车座上放着没送完的奶茶。楼上的空调水滴下来，在塑料袋上敲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周寻把车停在38号门前，取下采集包。
包里有一台全景相机、一部测距仪、备用电池和公司的定位终端。
他沿门牌往里走。
38号，老郑卤味。
46号，海英理发。
中间果然没有建筑。
卤味店已经关门，卷帘门下压着一张褪色的招聘启事。理发店还亮着灯，里面没人，只有一个假人头摆在镜子前。
两家店之间是一面长满霉斑的水泥墙。
周寻退到马路对面，把工单照片放大。
拍摄位置应该就在他现在站的地方。
卤味店招牌一样，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灯柱也一样。那栋德安公寓本该嵌在两家店中间，现实里却只剩一堵不到四米宽的墙。
建筑尺寸也对不上。
照片里的公寓至少有三个单元窗，宽度超过二十米。如果它真的存在，两侧店铺都得向外挪十几米。
周寻打开定位终端。
【当前定位误差：0.4米】
数字跳了两下。
十二米。
四十七米。
一百三十米。
屏幕里的定位点开始沿福宁巷来回移动，最后穿过街道，停进两百米外的一栋住宅楼。
“又得报修。”
周寻拍了拍黑盒子，掏出手机，准备上传目标地点不存在的证明照片。
镜头对准水泥墙。
手机屏幕里没有墙。
两家店之间出现了一条狭窄过道。
过道尽头立着一扇玻璃门。门上方挂着蓝底白字的地址牌。
德安公寓。
周寻放下手机。
眼前仍是水泥墙。
他再次举起手机。
过道又出现了。
不是叠加图片。手机稍微向左移动，玻璃门的角度便跟着改变。门后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光线从接缝里一闪一闪。
有人站在门后。
穿黄色裙子的小女孩隔着玻璃看向镜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脸依旧模糊。
女孩抬起右手，朝周寻招了一下。
手机瞬间黑屏。
无论按哪个键都没有反应。
周寻站在原地，掌心慢慢出了汗。
他从包里拿出全景相机，对准墙面。
相机显示屏中，同样出现了那条过道。
这说明出问题的不是手机。
周寻把全景相机举在面前，盯着屏幕向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右脚忽然踩空。
身体向前一倾，周寻本能地抓向墙面，手掌却从水泥里穿了过去。
没有砖块，也没有阻力。
一股发霉的潮气扑在他脸上。
墙上的霉斑在眼前被拉长，变成一条狭窄过道。刚才紧挨在一起的两家店向左右退开，中间多出一栋灰黄色的旧楼。
周寻猛地回头。
福宁巷还在身后。
路灯、共享单车和那辆没送完奶茶的电动车都没消失，只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轮廓模糊，声音也远了许多。
手机重新亮起。
时间显示00时36分。
工作软件自动弹出提示。
【已进入待核验地点。】
德安公寓的玻璃门缓缓打开。
大厅没有开灯。
门后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来访登记簿和一支红色圆珠笔。左侧是电梯，右侧通往楼梯间。墙边堆满快递盒，每张收货标签都是空白的。
周寻没有马上进去。
他打开测距仪，对准大厅。
三点六米。
对准电梯。
七点二米。
对准楼梯间。
测距仪发出两声短响。
【超出测量范围】
那条楼梯明明就在十米以内。
“地图公司的？”
大厅里有人问。
声音从长桌后面传来。
周寻抬起手电。
光柱照出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她穿着深蓝色物业制服，正在给一把木椅缠胶带。
“别照眼睛。”
周寻移开光线。
“你是这里的物业？”
“守门的。”
“陈美娟在吗？”
老太太缠胶带的手停了一下。
“出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她已经死了。”
“出去的人都算死了。”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缠椅子。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推倒了衣柜。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哭了起来。
声音来自很高的地方。
周寻抬头看向天花板。
“照片里的女孩是谁？”
“住户。”
“叫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
“来都来了，先写名字。”
周寻没有碰那支红笔。
“如果我不写呢？”
老太太用牙咬断胶带。
“它会替你写。”
周寻低头翻开登记簿。
前面几页写满了名字。
外卖员、快递员、燃气检修员、派出所民警，还有两名急救医生。有些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进入时间全都清清楚楚，离开时间却几乎都是空白。
登记簿突然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纸页自行翻动。
哗啦啦的声音在空大厅里格外清楚。
最后一页停住。
最下面多出一行鲜红的字。
【2026年8月13日，00时41分】
【来访人：周寻】
【访问对象：1204室】
周寻看了一眼手机。
00时40分。
“这不是我写的。”
老太太头也没抬。
“马上就是了。”
时间跳到00时41分。
身后的玻璃门砰然关闭。
大厅所有灯同时亮起。
工作手机发出清脆的完成提示。
【地点核验成功。】
【已收录新地点：德安公寓。】
【登记住户32人。】
数字闪烁两次。
32变成了33。
页面最下方弹出一张新的住户卡片。
照片是周寻刚才站在门外时的样子。
【33号住户：周寻】
【房间：1204】
【当前状态：未离开】
周寻转身看向玻璃门。
门外已经没有福宁巷。
玻璃后面只剩下那堵长满霉斑的水泥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