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没有去碰玻璃门。
他先把手机切换到拍摄模式,对准门外。
肉眼看见的是水泥墙。
手机屏幕里却是福宁巷。
卤味店的卷帘门、理发店的红蓝灯柱,还有他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全都在。
手机能够看到出口。
周寻把全景相机固定在伸缩杆上,缓慢递向玻璃门。
镜头穿过门的一瞬间,手里的杆子明显一轻。相机已经伸到福宁巷里,屏幕角落甚至拍到了电动车的后轮。
退路还在。
只是肉眼找不到。
周寻盯着手机屏幕,握住门把手向外推。
玻璃门没有锁。
他按照画面里的位置向前迈了一步,左手率先穿过那堵水泥墙。巷子里的风吹过指缝,带着卤味店没散干净的香料味。
再向前一步,他就能出去。
周寻停下了。
四百八十元已经挣到,工单也显示核验成功。他现在离开,最多损失一台无法解释故障原因的定位终端。
继续留下没有任何好处。
楼上又传来女孩的哭声。
这一次只哭了两声,很快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周寻收回左手。
“十分钟。”
他对自己说。
“拍完证据就走。”
他重新回到长桌旁,拿出手机拍摄登记簿。
页面上的名字在镜头里很清楚。
这说明登记簿属于可以被设备记录的异常。
周寻一页页往前翻。
老太太坐在桌后修椅子,既不阻止,也不看他。
登记内容跨越了十五年。
最早的一页已经发黄。越接近现在,空白越多。从三年前开始,整本登记簿只新增过六个名字。
最后一个就是周寻。
他翻到七年前。
手指停住了。
2019年8月16日。
来访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周放。
访问对象是1204室,进入时间22时13分,离开时间空白。
周寻把那一页凑近灯光。
字迹是黑色水笔写的,最后一笔向左上方挑起。周放写“放”字时有个习惯,右边的反文旁总是连在一起。小时候老师罚他抄名字,他抄了三页也没改过来。
这就是他的字。
七年前的8月16日,周放给家里发了一条“晚点回来”,从此失踪。
手机关机,银行卡没有消费记录,车停在距离福宁巷两公里外的商场停车场。
没有尸体。
没有出境记录。
也没有人见过他离开栖江。
警方查了三个月,最后将案件转为长期失踪人口调查。
周寻进入地图数据公司,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接触全市道路影像和位置资料。他用两年时间查过周放失踪当天经过的每条街,也查过福宁巷。
以前的地图上没有德安公寓。
现在它出现了。
“你见过他?”
周寻抬头看向老太太。
“谁?”
“周放。七年前来过这里。”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看登记簿。
“有点像你。”
“他去了哪儿?”
“楼上。”
“几楼?”
老太太抬起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椅子,检查了一遍。
“你要找的人都在楼上。”
“他出去过吗?”
“你看见离开时间了吗?”
周寻盯着她。
“这栋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太太把椅子放回地面。
“住人的地方。”
“外面为什么看不见?”
“拆错了。”
“谁拆的?”
“地图。”
周寻等了一会儿。
老太太不再说话。
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周寻收起手机,拿出定位终端和测距仪。
查失踪人口不是他的工作,测建筑却是。
大厅横向宽度七点二四米,进深十一点八米。
外部水泥墙的可见宽度只有三点八六米。
两组数字无法同时成立。
他在纸上记录结果,又测量电梯井和楼梯间的位置。
电梯面板只有一到十一层。
周寻按下十一。
门缓缓合拢。
“别坐电梯。”老太太突然说。
“为什么?”
“今天不稳。”
“哪里不稳?”
“楼层。”
电梯门关上了。
老式电梯升得很慢。
数字从1依次跳到11,中间没有异常。抵达十一楼时,轿厢轻轻震动了一下。
门外是一条铺着绿色地砖的走廊。
顶灯坏了三盏。
墙上挂着楼层牌。
11F。
周寻用挡门器卡住电梯,先测量走廊长度。
二十八点六米。
比他在一楼测出的整栋建筑宽度多了二十一米。
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推开门,向上的楼梯被水泥板封死,只能往下。
水泥板很新,颜色却和墙面一样发黄。
周寻抬手敲了敲。
里面是实心的。
他沿楼梯向下走。
十楼。
九楼。
每一层的楼层牌都很正常。
走到一楼后,他推开防火门。
门外却还是十一楼那条绿色走廊。
电梯依旧停在原位,挡门器也没有移动。
周寻回头。
刚才标着“1F”的牌子正在变色。
黑色数字1向右侧延伸出第二道横线,最后变回了11。
楼梯会把人送回原层。
周寻取出一枚黄色测绘贴,粘在防火门内侧,又沿楼梯向下走了一遍。
回到走廊时,黄色贴纸出现在同一扇门上。
不是相似楼层。
他们确实回到了原地。
手机时间显示00时52分。
距离他说的十分钟已经过去十一分钟。
周寻走进电梯,准备返回大厅。
门即将合拢时,他看见走廊顶端悬着一块安全出口指示牌。
绿色箭头没有指向楼梯。
它正直直指向天花板。
周寻按住开门键。
他架起全景相机,对十一楼进行三百六十度拍摄。
拍摄结束后,相机自动拼接画面。
原本平整的天花板上,多出半截向上的楼梯。
楼梯从那块水泥板后面穿出来,一直通向画面外。肉眼看去,那里仍然只有灯管和发黄的墙皮。
周寻把测距仪对准相机画面中的楼梯。
仪器没有反应。
他调整角度,让红点落在现实中的天花板上。
屏幕数字迅速跳动,最终停在十二点四米。
天花板距离他头顶不到两米。
测距仪却认为目标在十二米外。
周寻再次测量。
十二点四米。
数字没有变化。
这栋楼确实还有一层。
它不在电梯里,不在楼梯上,也不在肉眼能够看见的位置。
周寻回到电梯。
轿厢门刚刚合拢,角落里的紧急对讲器忽然响了。
不是报警蜂鸣。
是电话铃声。
屏幕上显示来电房号。
1204。
周寻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喂?”
“是地图叔叔吗?”
女孩的声音很小。
“我是。”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满。”
这应该就是照片里的女孩。
周寻看向对讲器屏幕。
“你在哪里?”
“家里。”
“几楼?”
“十二楼。”
“这栋楼没有十二层。”
“以前有。”
女孩吸了吸鼻子。
“后来妈妈把地址弄丢了,十二楼就越来越小。厨房昨天没有了,今天卫生间也没有了。”
“你一个人在里面?”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叔叔。”
周寻握紧对讲器。
“他叫什么?”
“周放。”
电梯顶灯闪了一下。
“他现在在你旁边吗?”
“不在。他让我躲在柜子里,说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能开门。”
女孩的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三下撞击声。
咚。
咚。
咚。
第三声之后,通话断了。
周寻重新呼叫1204。
没有人接。
电梯回到一楼。
门打开时,老太太仍坐在长桌后面,像是从未换过姿势。
周寻走过去,拿起那支红色圆珠笔。
笔杆上印着一家医院的名字。
栖江市第四人民医院。
陈美娟出事前住过的医院。
“这支笔是谁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
周寻在登记簿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红笔能够正常出墨。
那条线刚刚落在纸上,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楼层显示屏没有数字。
只有一条横线。
电梯门没有打开。
扬声器里传出电流声。
随后,一个男人开口。
“小寻。”
周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七年了。
那个声音比记忆里沙哑,却仍然保留着句尾微微上扬的习惯。
是周放。
“小寻,把笔放下。”
红色圆珠笔在周寻指间轻轻震动。
“别画十二楼。”
电梯里的声音说。
“画出来,我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