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江市不仅开通过13路。
七年前,它还丢过一辆。
凌晨四点二十分,秦霜从纸质档案库里翻出了当年的卷宗。
卷宗封面没有案名,只有一串内部编号。档案系统中查不到编号,借阅栏也是空白,像有人故意把它塞进一排交通肇事案中间,又希望永远没人发现。
纸页落满灰尘。
第一页是一份公交公司报案记录。
2019年8月16日凌晨零点五十八分,13路末班车从白塔路始发站发车。车上除司机和售票员外,共有九名乘客。
一点十二分,车辆经过文景路口,监控拍到它正常直行。
一点十三分,它没有出现在下一个路口。
前后两段监控之间只有四百六十米,没有岔路,没有地下停车场,也没有足够容纳公交车的院门。
一辆十米长的公交,连同十一名成年人,在四百六十米的直路上消失了。
警方、消防和公交公司找了三个月。
没有刹车痕迹,没有车辆碎片,也没有任何一名乘客的尸体。
当年十一名失踪者的名字贴在卷宗最后。
如今只剩司机和售票员两行还能辨认。
其余九行全都褪成了白色。
“墨水能自己消失?”秦霜问。
档案管理员姓吴,是个快退休的老警察。他戴上老花镜,把名单移到灯下。
“这份东西原来有字?”
“报案记录写着九名乘客。”
“那可能当年就没录全。”
“一桩十一人失踪案,为什么没有案名,也没有系统档案?”
老吴张了张嘴。
他看着卷宗,神情越来越困惑。
“什么十一人?”
秦霜立即翻开自己的本子。
红色字迹还在。
【13路末班车,2019年8月16日失踪。】
【司乘二人,乘客九人,共十一人。】
她念完以后,老吴的目光重新聚焦。
“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那阵子挺邪门。我们每天出去找车,第二天上班又不记得为什么要找。后来队长让所有人把任务写在手背上。可洗个手,还是忘。”
“最后为什么不查了?”
“找到车了吧?”
“车在哪儿?”
老吴盯着她。
“什么车?”
这一次,秦霜没有继续提醒。
她合上红字本,把卷宗装进证物袋。
走出档案库时,周寻和陈小满正坐在楼梯间等她。
陈小满吃了两块面包,剩下一块用包装纸仔细包好,放进兔子腹部的裂口里。
“查到了?”周寻问。
“你先说,你哥哥失踪是哪天。”
“2019年8月16日。”
“几点?”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说晚点回来。”
秦霜把卷宗递给他。
周寻看见13路的日期,手指在纸面停了几秒。
同一天。
周放晚上十点十三分进入德安公寓。
两个多小时后,13路从白塔路发车,陈小满的兔子里却藏着一张那趟车的票。
“车票是谁给你的?”秦霜问。
陈小满摇头。
“以前兔子破过吗?”
“周叔叔缝过一次。”
“周放?”
“嗯。他说妈妈的线不好看,给我换成蓝色的。”
周寻检查兔子腹部。
针脚很密,结头藏在最里面。
那是周放会做的事。他嘴上嫌东西破了就该扔,真要动手修,往往比新买的还结实。
车票很可能是周放藏进去的。
可他藏票时,十三路还没有发车。
“有没有可能提前买票?”周寻问。
“当年的13路是无人售票,车票只能上车后由热敏机打印。”秦霜说,“票面流水号也和失踪车辆一致。”
“一张来自两个小时后的车票。”
“你那本记录里怎么写?”
周寻翻到第二个红圈。
这一页只记录了六行。
【13路,白塔路至栖江西里。】
【全程十八站,运行时间四十六分钟。】
【末班发车后,终点站被删除。】
【车辆无法完成路线,因此无法停止运行。】
【不要在车上说出家庭住址。】
最后一行被黑笔反复涂掉,仍能勉强辨认:
【如果票面出现你的名字,说明它缺少一个终点。】
秦霜读完,抬头看向周寻。
“现在它找上你了。”
“也可能是周放七年前就想让我上车。”
“你还准备去?”
“不去,它就不来了吗?”
秦霜没有反驳。
她接了个电话。
电话来自信息中心。值班员告诉她,刚才送回系统的询问记录和现场照片全部损坏,执法记录仪也没有拍到周寻。
“还有一件事。”值班员说,“你申请调取的13路卷宗不存在。系统提示你正在违规查询空编号。”
“我手里有原件。”
“什么原件?”
秦霜看了一眼证物袋。
里面只剩一叠空白纸。
打印文字、印章、签名和照片全部消失了。
只有她用红笔写在封袋上的三个字仍然清楚。
【十三路】
上午八点,周寻带陈小满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他住在栖江西里,一套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楼,没有电梯。奇怪的是,周放记录中的13路终点也叫栖江西里。
周寻把黑色记录册、红笔和测绘工具摊在餐桌上,又找出七年前的新闻备份。
公开网站搜不到公交失踪案。
可他的私人硬盘里存着一张周放失踪后的路线图。那时他把哥哥可能经过的街道全打印了出来,其中一张标着13路。
线路从白塔路出发,途经文景路、福宁巷,终点就在他现在住的小区门口。
周寻租这套房时,根本不知道旧公交线路。
“你以前坐过十三路吗?”陈小满问。
“没有。”
“我坐过。”
周寻抬头。
“什么时候?”
“跟妈妈一起。”
“去哪里?”
女孩想了很久。
“回家。”
“德安公寓?”
“不是。”
“那是哪里?”
陈小满眉头慢慢皱起。
她抬手指向餐桌下面。
“在那儿。”
桌下只有地砖。
周寻打开手机相机,对准她指的位置。
屏幕中,一块老式公交站牌横躺在地板下面。
蓝白色站名已经褪色,只剩数字13。
下一秒,站牌消失了。
秦霜下午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台不联网的老式磁带录音机、一沓纸和十二支红笔。
“你这是准备抄书?”周寻问。
“电子证据靠不住,先用笨办法。”
“普通红笔不一定有效。”
“所以都试。”
她把十二支笔依次编号,每支都写下“陈小满”和“十三路”。一个小时后,十一张纸上的字迹开始变浅。
只有第四人民医院那支旧笔写出的内容没有变化。
秦霜在证物本上记下结果。
“笔、墨水,或者写字的人,总有一个特殊。”
“也可能是陈美娟用它画了三年。”
“先别下结论。”
她将一张复印的旧线路图铺开。
“公交公司还有个退休司机记得13路,但每次说到失踪车辆,他就会忘记前半句话。我让他看着红字问了三遍。他说,旧始发站没拆,在白塔路货运市场后面。”
“几点发车?”
“零点五十八。”
陈小满抱着兔子说:“我也去。”
“你留下。”周寻和秦霜同时开口。
女孩低下头,没有争辩。
周寻反而更不放心。
任何人只要看不见陈小满,又没有红字提醒,就可能在几分钟内忘记她。把她交给别人,比带在身边更危险。
最后三人一起去了白塔路。
废弃始发站夹在货运市场和高架桥之间。
站房门窗被砖封死,调度室屋顶塌了一半。站牌已经拆走,只剩水泥地上的两枚生锈螺栓。
秦霜提前调了路面监控。
零点五十分,画面正常。
零点五十五分,监控右上角出现雪花。
零点五十七分,周寻手机的定位点开始漂移。
黑色记录册上,第二个红圈慢慢渗出墨水,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零点五十八分。
高架桥下传来公交车的发动机声。
三人同时抬头。
道路上没有车。
声音却越来越近。
陈小满拉了拉周寻的衣角,指向站房残留的一块玻璃。
玻璃倒影里,一辆老式蓝白公交正从空路尽头驶来。
车头没有线路名。
只有一个红色数字。
13。
“别回头。”周寻说,“看着玻璃。”
公交在倒影中停稳。
车门打开。
现实道路依然空无一物,周寻面前却吹来一股混着柴油和消毒水味的冷风。
秦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先用设备探路。”
周寻把全景相机递向玻璃里车门对应的位置。
伸缩杆的前半段消失了。
相机传回车厢画面。
九名乘客坐在座位上。
所有人都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驾驶位上没有司机。
投币箱旁贴着一张新告示。
【本车无人售票。】
【请投入一个有效地址。】
公交开始鸣笛。
周寻取出兔子里的旧车票。
票面上的“周寻家”三个字微微发热。
他把记录册和那支红笔塞进外套内袋。
“我上去以后,你们不要离开反光能照到的地方。”
“十分钟没消息,我会跟上。”秦霜说。
“别上车。它要的是地址,不是钱。”
“所以你一个人比较经扣?”
“至少我知道怎么量一辆车。”
车门开始闭合。
周寻盯着玻璃中的台阶,向空无一物的道路迈出一步。
鞋底踩到了金属踏板。
第二步落下,柴油味骤然变浓。
眼前的货运市场、高架桥和秦霜同时被车门切断。
周寻站进了十三路公交。
身后的车门缓缓关上。
九名乘客同时抬起头。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贴着一张写有家庭住址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