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走出德安公寓不到三分钟,警车就到了。
不是他报的警。
福宁巷两侧的居民亲眼看见一栋十二层旧楼挤开卤味店和理发店,从一面水泥墙后面冒出来。有人说是违建坍塌,有人说自己睡糊涂了,还有人坚持那栋楼一直都在,只是外墙刚重新刷过。
七八个报警电话讲了七八种情况。
唯一相同的是,电话里都提到一个抱着孩子的陌生男人。
周寻很快成了最需要解释的那个。
“姓名。”
“周寻。”
“身份证。”
周寻单手抱着陈小满,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
年轻民警接过去,在随身终端上扫了一下。屏幕显示身份正常,照片和本人一致,户籍地址也在栖江。
他又看向陈小满。
“孩子叫什么?”
“陈小满。”
“多大?”
陈小满把脸埋在周寻肩旁,小声说:“九岁。”
“父母电话知道吗?”
女孩摇头。
民警蹲下来,尽量让语气听上去温和。
“别害怕。叔叔帮你找爸爸妈妈。先拍张照片,可以吗?”
陈小满没有回答,只把怀里的白兔抱得更紧。
周寻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被困在楼里很久,先去医院。”他说,“她母亲叫陈美娟,三年前在福宁巷车祸去世。父亲的号码我有。”
民警抬头看他。
“你跟这家人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半夜从楼里抱出人家孩子?”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民警看了眼身后的德安公寓。
“看得出来。”
他还是给陈小满拍了照片。
闪光灯亮起时,女孩下意识闭上眼睛。
照片刚生成,五官清晰,黄色裙子的领口还沾着衣柜里的灰。
民警点下上传。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照片闪了一下。
陈小满的脸不见了。
不是被马赛克挡住,也不是对焦失败。
照片里只剩一个光滑、模糊的椭圆,像有人趁上传的那一秒,用橡皮擦掉了她的五官。
民警皱着眉重拍。
第二张也是一样。
第三张,他让陈小满举着当天的报纸,周寻站在旁边作为参照。
上传以后,周寻还在。
女孩的脸依然空白。
“设备坏了?”
民警对准同事拍了一张。
正常。
他没有再说话,抬手呼叫支援。
凌晨两点零五分,周寻和陈小满被带到城南分局。
说是协助调查,周寻坐的位置却在询问室。
陈小满被女民警带去做初步检查。她不肯放下那只缺耳朵的兔子,也不肯离周寻太远,最后只能让她坐在隔壁,通过单向玻璃看着他。
负责询问的人叫秦霜。
二十九岁,城南分局刑侦大队。短发,黑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眼睛下面有一层熬夜留下的青色。
她把周寻的身份证、工作证和一部执法记录仪摆在桌上。
“经纬地图说没有你这个员工。”
“一个小时前还有。”
“工作证照片是你的,芯片里却没有数据。你怎么解释?”
“他们忘了我。”
秦霜看了他两秒。
“我今晚已经听了十一个关于那栋楼的解释。你的最省事。”
周寻没有争辩,把黑色记录册推过去。
“先看这个。”
秦霜戴上手套,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书名和十七个红圈,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失踪案的东西。她翻到周放留下的警告,又翻回地图。
“周放是你哥哥?”
“七年前失踪。”
“我查过了。长期失踪人口,最后活动范围在城南。他的案卷里没有德安公寓。”
“因为德安公寓当时不在地图上。”
“现在为什么有了?”
“我把它画回来了。”
秦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具体一点。”
周寻从死人提交纠错单开始讲。
他没有省略手机镜头里的入口、没有十二层的楼、登记簿和电梯里模仿周放的声音,也没有隐瞒校址后的代价。
秦霜一直在电脑上记录。
询问持续了四十分钟。
她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点击保存。
文档没有报错。
秦霜重新打开。
标题还在。
正文只剩下一句。
【询问对象自行到案,未陈述有效信息。】
她盯着屏幕,第一次没有立即提问。
“有自动备份吗?”周寻问。
秦霜调出执法记录仪。
视频时长四十二分十六秒。
打开以后,画面里只有秦霜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对着一把空椅子不断提问。每次轮到周寻回答,录音中就只剩下细碎的电流声。
单向玻璃后的女民警突然推门进来。
“秦队,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周寻站了起来。
“她不是在隔壁吗?”
女民警愣了一下,回头看向玻璃。
陈小满明明坐在椅子上,抱着兔子,一双眼睛正紧张地望着他们。
“什么孩子?”女民警问。
秦霜快步走进隔壁。
她直直来到陈小满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
“陈小满。”
“刚才是谁带你进来的?”
“一个长头发的姐姐。”
女民警也跟进来,脸色一点点变白。
“秦队,你在跟谁说话?”
秦霜没有回答。
她回到询问桌前,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支红色圆珠笔。
这是周寻从德安公寓带出来的。笔杆上印着栖江市第四人民医院,塑料外壳已有些发黄。
秦霜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陈小满,女,九岁。】
【黄色裙子,白色兔子。】
【现在坐在隔壁第二把椅子上。】
她合上本子,数到十,再翻开。
字迹没有消失。
她看向隔壁。
“陈小满。”
女孩立刻抬头。
女民警依旧一脸茫然。
秦霜把纸撕下来递给她。
“从头读一遍。”
女民警念完,视线慢慢移向第二把椅子。
她像突然从一张空白画面里看见了人,猛地后退半步。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带进来的。”
女民警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周寻看向红笔。
陈美娟死前握着它,在纸质地图上反复画德安公寓。刚才他也用它闭合了十二楼的边界。
电子记录会被修正。
写在纸上的地址暂时不会。
至少红色的不会。
天亮前,秦霜联系上了陈美娟的丈夫。
男人赶到分局时穿着拖鞋,外套扣错了两颗扣子。他先看见周寻,脸色很难看。
“就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是。”
“孩子呢?”
秦霜没有直接带他过去,而是把那张红字纸放在他面前,让他看完。
男人盯着“陈小满”三个字,额角慢慢渗出汗。
“我不认识。”
“先见人。”
隔壁门打开。
陈小满抱着兔子站在门口。
她看了男人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
男人没有应声。
他看向秦霜,又看向周寻,眼里只有防备。
“我说过,我们家只有一个儿子。”
陈小满低下头。
“你以前说,等我长到一米四,就给我买自行车。”
男人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喜欢在鱼汤里放胡椒,妈妈不让。她不在家的时候,你会偷偷放两勺。”
“别说了。”
“哥哥左边膝盖有一块月牙形的疤,是我推他摔的。你骂了我,后来又给我买了橘子糖。”
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盯着女孩怀里的白兔。
那只兔子只剩一只耳朵,腹部有一道歪斜的蓝色缝线。
“这东西……”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美娟缝过。”
陈小满抬起脸。
“是妈妈给我的。”
男人抬起手,像是想碰她。
指尖距离女孩额头只剩几厘米时,走廊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眼中的迟疑消失了。
伸出的手改为推挡。
“你们到底从哪儿找来的孩子?”
陈小满没有哭。
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兔子抱得更紧。
男人最终没有带她走。
秦霜安排他在另一间屋里接受询问,又在红字纸上补了一句:
【陈建国曾短暂认出白兔玩偶。】
写完,她问周寻:“她今晚去哪儿?”
“不能送救助站。值班的人一转身就会忘记床上有人。”
“医院也一样。”
“先跟我走。”
“你现在是调查对象。”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秦霜看着隔壁的女孩,没有回答。
陈小满忽然“呀”了一声。
白兔腹部那道蓝线不知何时裂开了。
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从棉花里掉出来。
周寻捡起来,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旧公交车票。
纸张已经发脆,日期是2019年8月16日,发车时间00时58分。
【线路:13路】
【上车站:白塔路】
【终点站:空白】
秦霜在电脑上搜索线路。
系统显示:栖江市从未开通过13路公交。
周寻却在周放的黑色记录册上找到了同一个数字。
第二个红圈旁边,画着一辆没有车牌的公交车。
他再次低头。
车票空白的终点站正在渗出黑色字迹。
不是地点。
是三个字。
【周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