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厨房之中。
头发花白、眉眼慈祥的林婆子正收拾灶台,见苏阿兰匆匆回来,轻声问道:“阿兰,小满身子好些了吗?”
苏阿兰没有应声,默默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往里添柴。
半晌,她才闷闷开口:“阿奶,等你忙完,去给她换条干净布条吧。”
这几日,本该苏小满做的杂活、粗活,全都被苏阿兰默默扛了下来。
林婆子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苏阿兰便悄悄包揽了所有劳作,半句怨言也没有。
这些事,她不打算告诉苏小满,也觉得根本没必要说。
林婆子一听,心里顿时一紧:“小满额头的伤口又裂开了?严重吗?”
她双手沾着油污,慌忙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抬脚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小满。”
苏阿兰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先把手里的活做完,下午再去也不迟。不然……”
林婆子抬手拍了下脑门,恍然道:“对对,先干活!要是耽误了事,赵管事又要克扣咱们的吃食。小满还病着,可万万不能饿肚子。”
说完,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灶台、洗刷锅碗。
苏阿兰也低头忙活起来,添柴烧火、清洗野菜,准备熬今晚所有矿工吃的野菜粥。
厨房陆续有人进出,都是穿杂役服饰的孩子和老人,有男有女。
接着一只只装窝窝头的簸箕、盛饭菜的木桶,被随手堆在林婆子身旁。
众人各自散开,各司其职,没人多余说话,沉闷忙碌,早已成了常态。
过了一阵,厨房压抑安静的氛围里,赵管事缓步走了进来,一眼便与旁人区分开来。
她四十余岁,身形微胖,一身青布衣衫干净平整,没有半点补丁,远胜普通杂役的粗布破衣。
眉眼天生带着几分刻薄,眼皮常年耷拉着,看人时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屑。
林婆子连忙擦净双手,小心翼翼凑上前,满脸客气。
“赵管事,恭喜啊!听说你家大山那孩子被仙师选中做了仙童,可是天大的福气!”
赵管事斜瞥她一眼,满脸得意,语气倨傲:“那是自然。等我家大山跟着仙师修成大道,便是仙人之身,哪里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比的。”
林婆子连连附和,随即语气恳切:“我家小满命苦,前几日磕破了额头,伤口一直不好。求赵管事行行好,赏我们一点伤药吧。”
她说着,取出一块布包,里面裹着一只银镯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家祖传的物件,不值什么大钱,还望赵管事别嫌弃。”
赵管事余光扫过镯子,表面看似不动声色,眼底却瞬间掠过贪婪。
这镯子成色干净、质地光亮,若是拿去打点攀附,说不定还能借着仙童的关系,再往上攀几分机缘。
她心里暗自盘算,脸上故作淡然。
就在这时,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苏阿兰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镯子推回林婆子怀里。
“阿奶!这是你唯一的念想,不能送!”
林婆子轻轻拨开她的手,语气坚定:“阿兰,你和小满都是阿奶的心头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满带着伤硬扛。”
苏阿兰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瞬间泛红,委屈又无力。
她死死憋着眼泪,猛地转过身,丢下一句“随便你”,赌气似的走回灶台边干活。
林婆子尴尬地赔着笑脸:“赵管事别见怪,孩子年纪小,不懂事。”
说罢,她再次将银镯子递上前,满眼恳求。
赵管事淡淡扫了一眼苏阿兰的背影,心底暗自冷哼:不知好歹的丫头,敢坏我的事,早晚把你丢给王大虎那种粗人,治治你的性子。
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慢悠悠收下银镯子,语气敷衍又矜贵。
“算你们运气好。前几日我家大山确实给我送了几盒上好的伤药,你随我来拿吧。”
忙完厨房里所有活计,林婆子才拿着从赵管事那里换来的伤药,匆匆赶来看苏小满。
苏阿兰默默跟在她身后,垂着脑袋,眼眶依旧红红的。
一进屋子,看见苏小满额头上布条渗出的血印,林婆子当即心疼得红了眼,轻声叹道:
“小满啊,我可怜的孩子,你怎么样了?来,阿奶给你换药。”
苏小满被林婆子轻轻扶着坐起身,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出声。
她这一世只想摆烂躺平,懒得应付任何人。
可面对真心待她、满心暖意的林婆子,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她轻轻应了声:“阿奶,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林婆子急得不行,“你看这血都渗出来了!快,阿奶给你换新药。”
说着,她小心拆开苏小满额头上脏旧的布条。
额角的伤口狰狞难看,还残留着之前用来止血的蛛网碎屑。
林婆子动作极轻,细心清理干净伤口周边的污渍,拧开药瓶上药。
正要拿起刚刚丢在一旁的灰布条重新给苏小满系上。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苏阿兰,忽然伸手递过来一块干净洁白的棉布。
“用这个。”
苏小满抬眼,这才看清苏阿兰泛红的眼眶。
她微微诧异:“苏阿兰,你哭了?”
苏阿兰瞬间瞪圆眼睛,凶巴巴怼她:“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林婆子回头看了眼别扭的孙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宽慰:“阿兰,能看着你和小满平平安安的,阿奶就知足了。”
苏小满看着旁边那只崭新的白瓷药瓶,心里瞬间通透了。
她清楚记得,林婆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只日日摩挲、视作念想的祖传银镯子。
为了给她治伤,林婆子把唯一的宝贝送人了?
苏小满垂下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知道,林婆子这份掏心掏肺的疼爱,都是给原主的。
可这份真切的关心与呵护,落在如今的自己身上,依旧滚烫动人,让她沉寂摆烂的心底,忍不住轻轻颤动。
苏阿兰没有反驳林婆子的话,只是将手里干净的细棉布往前递了递,低声道:“用这个包吧。”
把棉布塞到林婆子手里,她半点停留都没有,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屋子。
林婆子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对着苏小满轻声解释:
“小满啊,你阿兰姐就是这个别扭性子,你别跟她计较。这块细棉布是她自己珍藏的好东西,平日里舍不得用,如今却拿来给你包伤口,她心里是很看重你的。”
“自从你受伤之后,这孩子偷偷哭了好久。什么事都爱闷在心里不说,其实心里愧疚得很。”
林婆子一边小心翼翼给苏小满包扎伤口,一边絮絮叨叨说着。
苏小满听着耳边温和的念叨,半点不觉得烦,反倒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时不时轻轻点头,乖乖应着:“嗯,我知道的。”
换好新药,包扎妥当,林婆子扶着苏小满轻轻躺下,细心给她掖好被角,柔声叮嘱:
“晚饭是野菜粥,我让阿兰给你端一碗过来。你好好躺着歇息,千万别乱动,不然伤口再裂开,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苏小满乖乖应下,连连点头说好,安静闭上了眼睛。
直到林婆子轻手轻脚离开屋子,彻底没了动静,她才骤然睁开双眼。
眼底没了方才的温顺乖巧,只剩一片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静静躺了许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唉,这破日子,让人躺都躺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