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也不知是伤药起了效果,还是躺了几日身子缓过来,苏小满竟和宿舍其他人一块儿早早醒了。
这间茅草屋是女杂役宿舍,挤了二十个姑娘,年纪都不大,最大十六,最小才十一。
天光还没彻底亮透,只有几缕薄薄的晨光从墙的缝隙钻进来,屋内大半地方都浸在昏暗里,人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苏小满十三岁,身形单薄得像根缺水的豆芽菜,看着反倒比十一岁的孩子还要瘦小。
一头枯黄细软的乱发贴在脸颊两侧,脸上没半点血色,唯独一双眼生得格外大,黑沉沉的,在昏暗里看着格外突兀。
额头上紧紧缠着一圈雪白的新布条,白布条衬着她蜡黄的小脸,反差刺目。
她撑着床铺慢慢起身,本就体虚头晕,一站起来身子便左右晃悠。
她的铺位紧挨着屋门,身后恰好是透光的墙缝,淡白晨光尽数打在她后背,把人轮廓衬得发黑。
脸面反倒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道晃来晃去的白布条轮廓。
一旁正起床收拾、准备上工的姑娘们瞥见这道影子,瞬间吓得顿住动作。
有人声音发颤,怯生生开口:“苏小满?是你吗?这模样看着跟鬼魂似的,故意吓谁呢?”
苏小满满心茫然,她好好起身,怎么就成装鬼吓人了?
昨日林婆子拿祖传银镯换伤药的事压在心头,她一整夜睡得迷迷糊糊,天不亮就醒了。
矿场有规矩,每日出工才能分得吃食,前面几天她卧床休养,全靠林婆子和苏阿兰分出自己的口粮接济。
那点哪里够吃,每天躺着不动她都快饿死了,更别说林婆子和苏阿兰。
摆烂也得吃饭啊!
于是她这才强撑着身子打算去干活。
本就没睡踏实,脑袋昏沉发胀,被众人一吼,眩晕感更重,身子晃得更厉害,却还是勉强稳住站稳。
昏暗里这一晃,白布条在阴影中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诡异。
隔了两个床铺的王大丫吓得尖叫一声,猛地钻进被窝捂住脑袋,嘴里乱糟糟地胡言乱语,吓得浑身发抖。
“有鬼啊!别过来!”
苏小满整个人都懵了,暗自无奈:不过是额头缠了白布、身子虚站不稳,怎么就被当成鬼怪了?
她不想多解释,打算转身开门出去,手腕却忽然被人狠狠攥住。
苏阿兰满脸不满,转头对着那群惊慌的姑娘厉声呛回去:“什么叫装鬼?屋里光线暗看不清,是你们胆子太小,凭什么怪小满?”
小满和她同是阿奶拉扯大的,轮不到旁人随意排挤吓唬。
苏阿兰今年十五,性子泼辣直爽,宿舍里一众姑娘向来不敢招惹她。
众人看清阴影里确实是苏小满,又被苏阿兰一顿训斥,小声嘟囔几句,便各自低头收拾物件散开了。
屋内清静下来,苏阿兰转头看向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的苏小满,满眼恨铁不成钢。
伸手指着她数落:“我说你是不是傻?你那勇猛劲呢?跟个哑巴似的,被人说了都不会骂回去,傻子!”
苏小满静静望着她,只觉得这人实在有趣。
平日里处处对自己冷言冷语、看不顺眼,可只要旁人稍有刁难,她永远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自己,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故意放软语调,上前轻轻扯了扯苏阿兰的衣袖,带着几分软糯撒娇:“这不是有阿姐护着我嘛,我一点都不怕。”
苏阿兰浑身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苏小满,只觉得眼前人陌生得离谱。
“苏小满,你莫不是磕伤脑袋撞邪了?说话怎么这般腻歪。”
眼看苏小满还想再凑近,她实在受不了这反常的模样,浑身发麻,猛地甩开苏小满的手,头也不回快步冲出了茅草屋。
苏小满望着她慌忙逃窜的背影,低低笑出了声。
这嘴硬心软的苏阿兰,逗她可真有意思。
苏小满的活没什么花样,就是纯纯烧火。
她是厨房正儿八经的烧火丫头。
这矿场几百号矿工的饭,全靠这间大厨房撑着。
灶台足足七八口,火势大小、添柴、控温、续火,从头到尾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别人洗菜的洗菜、择菜的择菜、分饭的分饭,唯独她,要从早守着一排灶口,一刻都不能离人。
好在这矿场一天只吃两顿。
要是像现代一样吃三餐,苏小满真觉得自己能活活烤干,直接变成一根干巴葡萄干。
一口气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火,总算熬到了早食。
苏小满捏着手里硬得硌牙的野菜窝头,掰碎泡进热水里,呼噜呼噜连水带渣一并咽下。
巴掌大的窝头,一碗白水,就是她一上午全部的能量来源。
众人低头匆忙填肚子时,林婆子左右看了一圈,悄悄凑过来,偷偷塞给她一颗温热的鸡蛋。
“小满,你头上伤还没好,身子虚,赶紧吃个鸡蛋补补。”
苏小满微微皱眉:“阿奶,鸡蛋哪来的?”
林婆子笑得有些欣慰,压着声音道:“赵管事给的。昨日她收了我的镯子,可能心里过意不去,今早便赏了两个鸡蛋。这个你现在吃,另一个我给你藏好,留着晚上补身子。”
苏小满觉得有些不对劲,那赵管事什么时候还会过意不去,她不是最爱贪小便宜了吗?
她想不明白,便没多想,利落剥了蛋壳。
淡淡蛋香飘出来,朴实得很,却莫名勾人。
在现代时她是卷王社畜,大鱼大肉随便吃;
上一世修真散修,天材地宝、灵膳也是吃过的。
可此刻她觉得两辈子吃过的东西居然还没有手里这一颗普通水煮蛋香,果然饿才是最好的调味料!
她把蛋壳丢进灶里烧尽,小口嚼着细嫩的蛋白。
一旁蹲在地上择野菜的苏阿兰瞥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心里酸溜溜的:阿奶永远这样,眼里永远偏着苏小满。
苏小满看她别扭模样,伸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块金黄软糯的蛋黄。
她走过去,轻声道:“阿姐,给你吃。我不爱吃蛋黄。以后蛋白归我,蛋黄都给你。”
苏阿兰手上择菜不停,嘴巴硬得不行:“谁稀罕你的东西,自己吃去!”
苏小满早摸清她嘴硬心软的性子,懒得跟她拌嘴,直接抬手,稳稳把蛋黄怼到她嘴边。
苏阿兰刚要张口怼回去,嘴里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你……有病啊!”
苏小满看着她窘迫别扭的样子,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悄悄笑了。
而苏阿兰嘴里嚼着香甜的蛋黄,脸上还是一副不稀罕地模样,却舍不得浪费地慢慢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