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演武广场就挤满了人。
四强战。留下来的四个人是整个西荒年轻一辈最顶尖的天骄,每一场都够吹十年。广场中央的玉质公告碑上刻好了对战名单——
第一战:楚浩轩对玄冰谷林霜寒。
第二战:杨叶飞对万兽门熊霸。
人群炸开了锅。
"楚浩轩对林霜寒,冰系碰上剑道,有的看。"
"熊霸那身板……杨叶飞昨天反噬好像有点不稳,别出岔子。"
"你怎么知道他反噬不稳?"
"你看他第四轮打完下场那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都有点晃。"
"我觉得是装的,故意示弱。"
"装个屁,我亲眼看见他扶着石柱喘了好半天。"
杨叶飞靠在等候区的石柱上,听着这些议论,没往心里去。说他白得跟纸确实没冤枉他,昨晚有两次运功到紧要关头,雷力险些冲破经脉,他咬着舌头才没让自己昏过去,舌头上现在还有个血泡。
昨晚调息了一整夜,反噬暂时压住了,但没压干净。经脉深处还隐隐作痛,像旧伤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左臂从肩到指尖都是木的,他使劲攥了两下拳头才恢复知觉。他心里清楚,今天对熊霸不能拖。拖得越久,雷力越容易出问题。
可熊霸那种肉身型的对手,偏偏最擅长拖。一拳一拳砸过来,力气大得能拆墙,你不跟他硬拼就只能躲,躲久了灵力消耗比硬拼还快。速战速决,一上来就得用雷力正面轰穿他的兽力防御。
高台之上,太后端坐主位,凤袍华贵,面无表情。袁上淇坐在旁边,目光扫过公告碑上"杨叶飞"三个字,随即收回。
昨夜她翻了半宿典藏。关于雷道圣体的记载少得可怜,只找到几则零星片段——"雷帝圣体,天道所咒,力极则噬,噬则失心"。再往后,玉简上一片空白,关键的地方一个字都没留下。
她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第一场,楚浩轩对林霜寒——登台!"
楚浩轩起身,白衣一展,纵身落在中央主擂台上。长剑出鞘半寸,锋利剑气扩散开来,擂台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林霜寒的冰没这么利。这是剑意逼出来的寒意。
林霜寒缓步登台。淡蓝长裙,面容清冷,周身寒气飘散,空气里结出细微白霜。她没废话,双手结印,漫天冰刺破土而出,密密麻麻朝楚浩轩刺去。
楚浩轩眼神都没变。
腰间长剑呛啷出鞘。
一道数十丈长的银白剑罡凌空劈下,像一条银色瀑布倒挂。冰刺碎了,冰层裂了,林霜寒仓促催动的护体冰罩在剑罡面前跟蛋壳一样,咔嚓一声碎成冰碴。
余威扫在她身上,她连退七八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一剑。
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看台上有年轻修士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中州圣地的底蕴?西荒的天骄在楚浩轩手底下连一剑都接不住?
"……我认输。"林霜寒咬着牙低声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碎成冰碴的护体冰罩,指尖蜷了蜷。她输得起。可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主擂台,楚浩轩胜,率先闯入决赛!"
看台上爆发出震天呐喊。楚浩轩收剑归鞘,目光淡漠扫过全场,在等候区那道黑衣身影上停了一瞬。咧嘴扯了一下,转身跃下擂台。
杨叶飞没看他。他在看第二擂台。
熊霸已经上去了。
三米高的壮汉往台上一站,台面都跟着颤。古铜色皮肤,浑身肌肉虬结,体内隐隐传出低沉兽吼,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翻身。万兽变功法,可借蛮兽之力强化肉身,一拳下去能把玄岩砸成粉。
"小子,你的名气这两天传遍全城了。"熊霸双拳捶胸,咚咚闷响,狂暴兽力一波一波往外涌,"但老子这身肉,你的雷劈得动吗?石奎那小子穿了护甲都被你打碎了,老子不穿那玩意儿——老子这身皮,比玄岩护甲硬十倍!"
他说的不算吹牛。万兽变炼到深处,皮膜筋骨被蛮兽之力反复淬炼,防御力确实不比玄岩护甲差,甚至更强——因为护甲有缝,肉身没有。
杨叶飞走上擂台,站定。
"出手。"
"接招——狂熊碎山!"
熊霸暴喝一声,身后浮现一头巨大的黑熊虚影,身躯暴涨一截。他大步狂奔,每一步都在擂台上踩出裂纹,右拳裹挟万钧蛮力当头砸落。拳头还没到,风压已经把杨叶飞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杨叶飞右手抬起,紫雷汇聚,准备硬接——
丹田猛地一抽。
反噬。
昨天还只是隐隐作痛。此刻骤然爆发,毫无征兆。雷核像被人捅了一刀,狂暴雷力瞬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一股滚烫的毁灭意念直冲脑海。他眼前一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动作顿了短短一瞬。
就这一瞬。
熊霸的拳头已经到了面门。
高台之上,袁上淇眯起了眼。
她来不及想,指尖在袖中一弹——一缕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大地本源之力飞出,快得像一根针,划过数百丈距离,轻轻撞在熊霸拳锋侧面。
力道很轻。只是偏了那么一丝。
轰——!
巨大的拳头擦着杨叶飞的肩膀砸在擂台上,玄岩直接被砸出一个丈宽的深坑,碎石漫天飞溅,冲击波横扫四周。杨叶飞被拳风扫中,整个人横移出去数丈,脚底在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右肩火辣辣地疼,骨头大概没事,但皮肉被擦去了一大块。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台面,嘴里泛起铁锈味。
好险。
刚才那一拳要是打实了,他的胸骨至少断一半。不是没挨过重击——大荒里被荒兽拍飞过,被雷暴砸趴下过——但那种重击是外伤,养养就好。熊霸这一拳是要把他的丹田连同经脉一起砸碎,砸成废人。
他喘了两口气,强行稳住摇晃的心神。反噬还在闹,雷力在经脉里乱窜,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他死死摁住,运起《神霄镇雷典》,一个周天接一个周天,把乱窜的雷力往雷核里拽。每拽一分,太阳穴就突突跳一下,左眼又开始泛红。
抬头。
视线越过擂台,撞上高台之上那道月白身影。
袁上淇已经收回了目光,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杨叶飞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土黄色光晕,正在消散。
是她。
那股柔和厚重的力量在最后关头偏开了拳头。他不笨,前后一对照就明白了。御道擦肩那天雷纹突然安分,湖畔交谈时反噬的灼痛轻了大半,今天又是她——这公主的大地本源,能镇他的雷。
可她为什么要帮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跟她非亲非故,甚至前几天还在湖边互相试探、话里带刺。她是公主,他是路人,犯不着在擂台上冒险出手。
想不明白。
可来不及想更多。
"躲开了?"熊霸一拳砸空,怒火暴涨,"再来!"
他脚掌猛蹬地面,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犀牛再次冲来,双拳接连挥出,拳影铺天盖地,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擂台被他踩得砰砰直响,碎石乱飞。
杨叶飞强压体内翻腾的雷力,侧身、低头、移步,在拳影之间钻来钻去。熊霸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肩膀、腰侧砸过去,拳风刮得脸皮发麻。他不还手。不是不想。他在等——等反噬那股最猛的劲头过去,等雷力重新归他掌控。
有一拳几乎砸到他面门,他偏头让过,拳风刮得耳朵嗡嗡响,脸颊火辣辣的。另一拳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玄岩碎成齑粉,碎石崩在他小腿上,打得生疼。
"只会躲吗!"熊霸咆哮。
三息。
杨叶飞咬了咬牙,胸口那股暴躁终于被他摁下去了大半。紫雷重新在掌心凝聚,不再乱窜,而是乖乖地、凶猛地汇聚成一团。
他不闪了。
"不躲了。"
杨叶飞眼神一凝,右掌拍出。不试探。不留力。圣体雷力倾泻而出,全力一击。一道粗壮无比的紫色雷芒自掌间爆发,带着毁灭一切的架势,正面轰向熊霸。
熊霸双臂猛交叉护在身前,兽力全部催动,黑熊虚影凝实到了极致。
轰——!
雷光撞在双臂上,紫蛇顺着熊霸的手臂窜遍全身。他浑身剧烈颤抖,万兽变形态被逼散,黑熊虚影像碎玻璃一样崩裂。庞大身躯控制不住向后倒退,每退一步就在擂台上踩出一个深坑,一直退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臂垂着,提不起半点力气。
"……我认输。"
"第二擂台,杨叶飞胜,闯入决赛!"
看台上无数人站了起来。
"决赛!杨叶飞对楚浩轩!"
"紫雷对银剑,这他妈才是巅峰对决!"
杨叶飞面色平静地走下擂台。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瞬的反噬有多险。决赛对楚浩轩,那人的实力远超今天所有对手,一旦反噬再在交手时爆发,后果他不敢想。
而且楚浩轩是剑修。剑修跟熊霸那种蛮力型不一样——出剑快,变招快,不会给他三息喘息的时间。反噬一旦在剑下发作,连偏头躲的机会都没有。
他退回休息区,盘膝坐下,闭眼调息。紫雷在经脉里流转,比早上安分了一点,但雷核深处那股躁动还在,像一只随时会醒的野兽。
高台之上,袁上淇轻轻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杨叶飞要被一拳砸中。她不敢出太多力——本源痕迹太重会被底下无数修士察觉,只能弹出最微弱的一缕,只求偏开拳锋,不求救人。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那丝土黄色光晕还没散尽,在晨光里微弱得像一粒萤火。
她攥了攥手指。
光晕被捏灭了。
夕阳西沉,白日比试结束。明天清晨,最终决赛。
杨叶飞回到客栈闭门调息,把自己关在房里运功压制躁动的雷力。反噬一天比一天凶,他有种预感——明天那场架,雷力恐怕要被他逼到极限。
极限之后是什么,他不敢想。
他从怀里摸出三片枯叶,在桌上并排摆好。看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那东西在等他做什么,他还没想明白。但明天先活过决赛再说。
驿馆。楚浩轩站在窗前,背影绷得笔直。
"锁灵剑准备好了?"他声音很平。
随从迟疑了一下:"圣子,锁灵剑一旦命中,会废掉对方一身修为。这事要是传出去——"
"我说,准备好。"
楚浩轩没回头。
"明日擂台,他若撑得住我的剑,便罢了。若撑不住——"
他没把话说完。随从躬身退下,不敢再劝。
深夜,凤仪殿。
袁上淇依例来请安复命,将白日观礼之事简要禀报,只字未提自己暗中出手的事。她说得平静,面色如常,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太后听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你白天的小动作,哀家看见了。"
袁上淇心头一紧,面色却没变:"母后。"
"不必解释。"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深沉,"此子天赋卓绝,若能为皇朝所用,是天大的机缘。若不能——"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圣体太凶险。决赛一战,且看他能不能撑过去。"
袁上淇垂首:"是。"
她转身退出凤仪殿,月白身影消失在夜色长廊里。
太后独自坐在殿内,没动。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来人。"
"奴才在。"
"今日擂台上,公主出手时散落的那一缕本源之力残留,想办法收集起来。"
侍女低声应下,却听太后又补了一句。
"哀家要确认一件事。"
侍女退下后,太后仍坐在原地。
片刻后,那缕被收集来的土黄色本源被送到了她面前,封在一枚透明玉瓶里,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太后拿起玉瓶,凑到烛火前。
火光透过玉瓶,把那缕土黄色的光晕映在她眼底。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尘封了太久的东西被轻轻撬动的复杂。像翻一本以为早就烧光了的旧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字还在。
"紫雷……"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厚土……"
她把玉瓶握紧了一些。
"原来古书里写的,不全是传说。"
殿外夜风掠过,烛火歪了一下。太后把玉瓶搁回案上,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她压了回去,重新变得深不可测。
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