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寒意还没散尽。
杨叶飞把两片枯叶贴身收好,快步出了演武广场。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散场的人流挤满了长街,到处都在念叨"杨叶飞"三个字。他压着气息混在人堆里,没搭话,也没停留。
"一掌就把玄岩护甲拍碎了,那他妈是护甲还是纸糊的?"
"你没看到最后一场,重甲门那个,盔甲连道印子都没有,人扑通就跪下了——"
"听说他明天对熊霸。万兽门那身板,你说他能扛住几下?"
"我赌他三掌。"
"三掌?熊霸那疯狗一样的打法,能近他身就不错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杨叶飞面无表情从两个说得唾沫横飞的散修中间穿过去,像没听见。
风光是真风光。
可风光底下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白天四场打下来,反噬比他预想的重。胸腔深处一阵一阵地灼,像拿烧红的铁丝在脏腑上勒,勒一下,松一下,再勒一下。三个月前在西荒山巅挨雷淬体,运功一周天就能压住。现在三个周天都摁不踏实,雷核里那股暴躁的东西像在长大——每催一次圣体力,它就壮一分。
"还没完呢。"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明天的擂台,还是在说自己这条命。
高台之上,人已散尽。
袁上淇还站在栏边,指尖无意识攥着袖口。白天四场,杨叶飞每催一次雷力,她丹田深处的道胎就扯一下,一次比一次明显。这疼跟辨认方向没关系。像有根线从丹田连到擂台那头,被人拽了又拽。
她修的是大地之道,对力量本源的感知比谁都敏锐。那雷力霸道得不像话,可霸道底下藏着一股子躁。像一锅烧开的水被锅盖死死压住,盖子在抖,扣栓在松,每烧一把火都有崩开的风险。
"此子一战成名,你怎么看?"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袁上淇没有转身:"战力极强,底细不明。"
太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没再追问。
长街走了不到一半,反噬的灼痛比白天重了一倍。经脉像被无数根细针扎,每走一步雷核就在胸腔里暴躁地跳一下。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客栈运功压住,不然明天四强战悬。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散场起就没散过。大荒三年,被荒兽跟踪的次数比吃饭还多,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
刚拐进一条僻静巷子,三道人影从暗处闪出来,挡在前面。
黑衣蒙面,气息阴冷,三股灵力同时锁住他的周身要害。
"有人带句话。"为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明天擂台,自己认输退出。不然今晚别走了。"
杨叶飞停下脚步。
不是楚浩轩。楚浩轩心高气傲,当众放狠话都嫌掉价,不会派三个蒙面人在巷子里堵人。八成是哪个被淘汰的宗门咽不下这口气,买凶报复。他想起白天在台下看到的那些眼神——有不甘的,有嫉恨的,有等着看他笑话的。西荒这地方,宗门脸面比命重,一个散修抢了所有风头,总有人坐不住。
"凭你们?"
"敬酒不吃——动手!"
三道漆黑寒芒同时刺来,角度刁钻,分别取咽喉、心口、后腰。
配合不算精妙,但够狠。三刀同时递出,封死了前后退路,逼他硬接。西荒的杀手没中州那么多花架子,出手就是要命的位置。
杨叶飞侧身让过咽喉那一刀,掌缘紫雷一闪劈在第二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短刀当啷落地。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他后腰,杨叶飞手肘后撞,紫雷顺着肘尖灌进那人胸口,把人轰出去撞在巷壁上,滑下来瘫成一团。
两个。前后不过一息。
但第一人没退。
他的刀比另外两个快得多,也阴得多。杨叶飞刚震退第三人,刀锋已经划到了他小臂,拉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珠刚渗出来就被雷力蒸成了血雾,疼倒是不疼——雷力把痛觉也麻了。
是个老手。
杨叶飞眼神冷了一度。这人脚步不乱,出刀不喊,另两个同伴倒了他连眼都不眨,刀尖还在找下一刀的位置。跟前面那两个拿钱办事的散修不是一个路数。
他反手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五指收紧,紫雷顺着手臂窜上去。那人浑身一僵,两眼翻白,从头发到脚底冒了一缕青烟,像被雷劈中的枯树,直挺挺倒了下去。
刀落地的声音在空巷子里格外响。
三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浑身麻痹,灵力溃散,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杨叶飞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刀口。不深,但血还在渗,把黑衣袖子洇湿了一片。他在大荒受过比这重十倍的伤,被荒兽爪子豁开过肚子,被毒瘴烂过半边脸,这点口子不算什么。但问题不在伤口——连续四场擂台加一场巷战,圣体被催动得太频繁,反噬在骨头里隐隐作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他甩了甩手,血珠甩在地上,"想报复,擂台上见。玩阴的,下次就不是麻一个时辰的事了。"
没人应声。三个人躺在地上,眼珠还能动,嘴里却只剩抽气的份儿。紫雷入体的滋味不好受,麻劲钻到骨头缝里,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杨叶飞弯腰从那个老手怀里搜了一下。几块下品灵石,一小瓶解毒丹,一面刻着云纹的铜牌。铜牌不是宗门标识,背面光溜溜的,只在角上刻了一个极小的"陆"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把铜牌揣进怀里。西荒任何一宗都没有这种东西。云纹那是中州常见的做工,西荒没有哪个宗门用这个。
不是楚浩轩的人。也不像西荒本土宗门。
那是谁?
他把铜牌的事暂时压下,转身走出巷子。长街上还有散场的人群,没人注意到这条僻静小巷里刚发生了什么。晚霞已经褪成暗紫色,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照得发暖。杨叶飞把染血的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小臂的伤口,混进人流里。
回到客栈,关上门,他没点灯。
楼下大堂还有人在喝酒,划拳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闷闷的。杨叶飞没在意,把短刀搁在床头——那是从巷子里那个老手身上顺手摸来的,刃口淬了毒,泛着一层暗蓝。他在指尖沾了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蛇藤草,加了三分腐骨散。不致命,但能让化龙境修士的经脉麻上半天。
这帮人是真想要他明天上不了台。
他把刀往墙角一扔。
盘坐在床上,紫雷一层一层裹住周身。《神霄镇雷典》全力运转,雷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周又一周。白天连续四场催动圣体,反噬积压得厉害,有两次雷力差点冲破经脉,他咬着牙硬摁回去,左手指尖一直在抖,嘴角也渗了一丝血出来,用手背擦掉了。
血是黑紫色的。他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渍,眉头皱了一下。这颜色不对劲。三个月前反噬吐的血还是红的,现在越来越深,越来越暗,像墨汁混了铁锈。不知道是雷力在侵蚀血脉,还是别的什么。
他甩了甩手,不去想。想了也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暴躁才沉下去。
他长出了一口气,刚松了松肩膀——
后脖颈一凉。
风没动。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那感觉从窗外直直戳进来,像一根针扎在皮肤上。雷纹没有缩,反而往皮肉外头顶,紫雷在手背上跳了一下——跟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是紧绷,这次是躁。像笼子里的东西闻到了什么,在撞栏杆。
杨叶飞睁眼。
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光。一道影子,快得不像人能有的速度,从窗棂外掠过去,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苍老的气息。
他脚下一蹬已经到了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外面什么都没有。
巷子空荡荡的,月光惨白地照在青石板上。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只夜猫子都没有。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歪了歪。
杨叶飞的目光扫过巷墙、屋顶、对面的屋檐。
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
窗台上,躺着一片枯叶。
第三片。
杨叶飞没有蹲下去看。他站在窗边,低头盯着那片叶子,手指在身侧攥紧。前两片他闻过、探过、翻过来看过去看,结论是什么都没有。他不打算再做第三遍。
弯腰把叶子捏起来。符文触到指尖的时候,雷纹猛地一跳——没缩,反倒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唤了一声。紫雷顺着指尖窜上去,又被他硬摁回去。那股苍老的气息说没就没。
他把叶子攥进手心。
三片了。门缝、通道、窗台。每片都放在他必经的路上,每片他都察觉不到放叶子的人。放叶子的东西修为远在他之上,而且一直在跟着他——从西荒跟到皇都,从客栈跟到演武广场,又跟回了客栈。
不是确认。
确认不用跟这么紧。
是盯着。盯着他的每一步,像在等什么。
杨叶飞关上窗,插好。三片枯叶贴身放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去想那符文是什么意思——想也没用。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东西到底在等他做什么。
同一时刻,御花园。
袁上淇一个人站在池水边,晚风把月白长裙吹得轻轻晃。
她脑子里全是白天擂台上的画面。雷光照亮黑衣少年的脸,紫雷在手臂上缠绕,一掌击溃火焰,两招放倒横练。强,强得惊人。可她感应到了别人感应不到的东西——那股雷力每催动一次就不稳一分。锁链松了,又松了。
她在皇室典藏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至强圣体的拥有者,力量越极致,末路越惨烈。最后无一例外——理智被力量吞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空壳。
那枚玉简里还留着一幅影像。一个人站在山巅,浑身缠绕雷光,眼睛却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神识,玉简上的光影已经模糊,边角处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现在那个画面又冒了出来,跟白天擂台上杨叶飞眼底一闪而过的紫红色叠在一起。
指尖又攥紧了袖口。
袖中的玉佩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焐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搓着玉佩上的纹路,道胎深处那根若有若无的丝线还牵着,那头连着擂台之下、客栈之中、某个正在跟体内凶兽搏斗的人。
"公主,夜深了。"侍女在身后轻声提醒。
袁上淇回过神,松开手。袖口内侧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