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大典正日,天还没亮,皇都就醒了。
十里长街全是人,修士、宗门长老、世家子弟、散游侠客,挤成一股往城中央的演武广场涌。路边的赌摊围了三层人,吆喝声、叫骂声、灵石砸在木板上的脆响搅成一锅粥。
杨叶飞夹在人流里,不紧不慢地走。这半个月他没闲着。西荒本土天骄功法粗糙、全靠蛮力,有几斤几两他心里已经有了数。石奎出拳的习惯、周烽结印的手法,都记了个七七八八。
真正算威胁的只有一个楚浩轩。
杨叶飞的感知不会出错。楚浩轩对外宣称化龙初期,但体内灵力沉得很,绝不是初期的底子。化龙境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看似只差几个小阶,底蕴差了十倍不止。楚浩轩那身灵力,是巅峰才有的厚度。
晚上反噬一天比一天凶。有一夜他甚至在运功时看到了幻觉:一片漆黑虚空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锁链缠着,在远处沉沉呼吸。他猛地睁眼,浑身冷汗,雷力在经脉里暴走了半个时辰才摁住。左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他索性不用茶杯了,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水。
后土芝他必须拿到。没有退路。
演武广场到了。
十里方圆的玄岩擂台被阵纹裹着,环形座位层层往上铺开,几十万人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最顶端皇室观礼台,太后坐在主位,袁上淇坐在她旁边,月白长裙,一只手搭在玉栏上。
她在找人。
视线在人群中停了一瞬,捕捉到那道黑衣身影。她面色不变收回目光。
看台东侧,楚浩轩坐在正中间,手指搭在剑柄上,一身雪白长衫。
"第一轮抽签尽量避开。"他低声吩咐,"后面的,我亲自来。"
擂台入口处,杨叶飞排队抽签。一身黑衣往锦衣华服的天骄中间一站,跟颗石子掉进金堆里似的。
"二十七号,第四组擂台!第四组第一轮——杨叶飞,对战黑石宗石奎!"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
"石奎化龙中期,横练硬功,玄岩护甲更是有名的扛揍。"
"那散修要是连石奎都过不去,之前那些传言就全是笑话了。"
杨叶飞面无表情握紧玉牌。掌心有汗,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第四擂台很快轮到他。
一个魁梧壮汉纵身跳上擂台,"咚"的一声台面都颤了。将近两米的个头,浑身肌肉虬结,双拳裹着土黄色灵光,胸口穿着一件暗灰色贴身护甲,甲片层层叠叠灵光流转。黑石宗镇宗之宝,玄岩护甲。
"小子,城里把你传得跟神仙似的,"石奎瓮声瓮气,两拳一撞砰砰闷响,"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识相的自己滚下去!"
台下已经炸开了锅。
"石奎可是化龙中期,一身横练硬功在西荒排得上号!"
"那散修看着瘦不拉几的,不会一掌就被拍死吧?"
"我赌石奎三拳!"
"三拳?我赌一拳!"
高台上,太后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擂台中央。袁上淇的手指搭在玉栏上,指尖收紧。
杨叶飞缓步上台,看了一眼那护甲,没说话。
护甲挺亮。
"出手吧。"
石奎被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双脚猛蹬地面踩出两道裂纹,双拳裹着土系灵光,低着头横着就撞了过来,拳还没到,劲风已经把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袁上淇的身子前倾了一寸。
杨叶飞没躲。抬起右手,指尖几丝紫雷跳了一下,随随便便一掌拍出。想试试这护甲到底有多硬。
掌拳相撞。
"砰——!"
气浪炸开。石奎胸口的玄岩护甲扛住了。土黄色光幕覆盖全身。
"哈哈哈!"石奎狞笑,"玄岩护甲乃我宗镇宗之宝,化龙境之下无人——"
咔嚓。
护甲正中央出现一道裂纹,从正中往四下里窜。
杨叶飞只出了三分力。
"说完了?"
他眼神变了。
掌心紫雷暴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色雷柱轰然灌入石奎双拳。玄岩护甲应声碎裂,碎片四溅。石奎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两百多斤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边缘,一口血喷出来,一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两招。第一招试探,第二招击溃。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碎了!玄岩护甲碎了!"
"两招!石奎连两招都没接住!"
"那紫色的雷是什么东西——从没见过!"
高台上,袁上淇攥紧玉栏的手指松开了。道胎又震了,比御道那天更强烈。她面上没露出担忧或惊讶,只偏头对身后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侍女一愣,随即低头应是,快步退下。
"公主?"身旁的太后瞥了她一眼。
"此人的雷法与儿臣的道胎有共鸣。"袁上淇声音很轻,只够两人听见,"他若赢到最后,后土芝落入他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儿臣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太后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杨叶飞收回手掌。没追。
"承让。"
石奎撑着地面爬起来,一条手臂废了,脸色惨白,眼神里的嚣张全没了,只剩屈辱和后怕。他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护甲残片,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狠话都没放出来。
"我……认输。"
"第四擂台,杨叶飞胜,晋级!"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吆喝。有人把赌注小票揉成一团砸在地上,有人兴奋得直拍大腿,更多人伸长脖子往第四擂台挤,想看看那黑衣散修长什么样。
杨叶飞侧头,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最高处那道月白身影。她在,雷就安分。
后面几轮,第一个撞上杨叶飞的是烈阳谷周烽。
周烽化龙后期,一手烈阳焚天诀火候不浅。上台之后二话不说,双手结印,烈焰从掌心冲天而起,热浪逼得前排观众直往后缩,半个擂台都被火光染红了。
"紫雷?"周烽冷笑,"雷属阳,我烈阳焚天诀乃至阳之火,你那点雷——"
他没说完。
杨叶飞抬手,一指点出。
一道细如筷子的紫雷从指尖射出,扎进火焰中心。烈焰从中间塌了一块,紫雷走过的地方火苗直接没了,连片火星都不剩。周烽两手猛地一压,灵力拼命催谷,火势刚涨起来——
杨叶飞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掌拍在胸口。
周烽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擂台下面,胸口的衣服烧成了灰,人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台下这回连吆喝都慢了半拍。化龙后期的周烽,连一招都没接住?前排几个刚才还吹牛说周烽能进决赛的修士,脸涨得跟猪肝似的,默默把手里的赌注小票揉成了团。
云雾山庄的女弟子擅长迷幻术,一上台放出层层幻境,桃花盛开美人含笑。杨叶飞体内雷纹一震,无形雷波横扫,幻境碎成齑粉,那女弟子七窍渗血,主动认负。
重甲门的天才穿一身重甲,提一柄开山斧冲上来。杨叶飞不跟他硬拼,紫雷凝成一线,从重甲接缝处钻进去震伤内里经脉。盔甲完好无损,人"哐当"一声跪在了擂台上。
连续四场,杨叶飞连气都没怎么喘。但胸腔里的雷核在第四场结束后跳了一下。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是麻的。
半天下来,整个皇都都记住了"杨叶飞"三个字。黑衣、紫雷、出手狠辣,每场干净利落。有人翻他底细,翻来翻去翻不出任何东西,反而越翻越觉得深不可测。
"这小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西荒各宗的弟子名录我全翻过,没有这号人。"
"散修?哪个散修有这种实力?化龙境碾压化龙境,跟打儿子似的……"
"你们看到他打周烽那一下没有?一指点出去,那么大的火说灭就灭了,跟吹蜡烛似的。"
"打石奎也是,两招!两招啊!玄岩护甲说碎就碎!"
"我怎么觉得他还没出全力?"
"你疯了吧,化龙中期化龙后期都是一招两招,他还没出全力?"
消息长了翅膀传遍广场,不少人从别的擂台跑过来看热闹,对着地上的碎片和血痕指指点点。之前下注赌石奎赢的修士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青云圣地席位上,楚浩轩指尖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扯了下嘴角,笑意没到眼底,"越强越好。亲手捏死一个有点本事的,总比捏死蚂蚁有意思。"
旁边弟子脸色不太好看,没敢接话。
皇宫深处,太后放下茶盏。
"去查他修炼的到底是什么雷法,本源残留收集一些送观星阁比对。"
侍女应了一声,却听太后又补了一句。
"哀家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紫色的雷。"
她的目光透过窗子望向演武广场方向,在那个黑衣少年身上停了一停。
大典第一轮结束,杨叶飞转身往擂台后方的通道走。雷力在连续战斗中有些不稳,得赶紧回客栈运功压住。
通道很长,光线昏暗,两侧火把噼啪燃烧。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挤在广场上看榜,通道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一半,脚步猛地顿住。
胸腔里的雷纹炸了。
跟前几次全不一样。雷纹在怕,又在怒,紫雷不受控地从皮肉底下顶出来,在手背上噼里啪啦跳。雷核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有什么极其古老的东西就在附近。不是药园里那道。
杨叶飞浑身肌肉绷紧,抬头盯住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片阴影。火把照不到的死角,漆黑一团。
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看到的。那片黑浓得近乎实质,但他就是看见了。一双极老的眼睛,眼瞳深处沉着厚厚的灰,埋了千百年没见过光。
注视了他一瞬,说不上善意还是恶意。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在翻找什么。
杨叶飞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化龙巅峰的修为在这双眼睛面前纸糊的一样,他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字:跑。
但他动不了。那道目光压在肩上,沉得抬不动脚,把他钉在原地。
只是一瞬。
那双眼睛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没了。那股压迫感也跟着散了。前后不过一息。
杨叶飞猛地喘了一口粗气,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他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让脑子清醒了几分,脚下一蹬,紫雷裹身暴射而出,几个起落冲到通道尽头。手掌按在墙上灵力灌入,石纹在感知中铺展开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石墙,连道裂缝都没有。地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残留气息,连灰尘都没有被搅动的痕迹。
但体内的躁动不会骗人,掌心的紫雷还在噼里啪啦跳。
他低头。
脚边地上,躺着一片枯叶。
黄褐色,干透了。叶片正中刻着一个弯曲古老的符文,笔画拙朴粗粝。
跟昨晚门缝里那片,一模一样。
杨叶飞蹲下身,盯着枯叶看了几息。伸手捡起,符文触到指尖的瞬间,雷核缩了一下,平复了。
两片枯叶。门缝、通道。符文相同,叶子相同,连干枯程度都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把枯叶收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通道。
没有声张,转身快步离开。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