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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21:53:22

雨下了三天,青冥山总算晴了。

毛豆蹲在坟前,爪子里攥着一把开了刃的青石刀。这是老道生前劈柴的刀,如今拿来给它刻碑。它一笔一划往石碑上刻字。

"青……冥……真……人……"

刻到最后一笔,它停住,用爪子背蹭了蹭鼻子。

那爪子尖上全是血口子。刻字的时候石屑崩进肉里,结了痂,又磨破了。它不觉得疼。老道临终前说过:"笨松鼠,疼了就喊,喊出来就痛快。别学为师,一辈子闷着。"

它没喊。

它喊了,老道也听不见了。

毛豆把最后一笔刻完,撑着石碑站起来。它站起来还没石碑一半高,圆耳朵,大尾巴,套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青色道袍。那是老道生前给它改的,袖口长了三寸,走两步就得挽一下。

它这化形化得不算完全,爪子还是爪子,耳朵还是耳朵,那条大尾巴更是藏不住。老道生前总打趣它:"人家妖精化形,图的是混进人堆里不露馅。你倒好,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只松鼠。"毛豆当时还嘴硬:"俺尾巴大,是俺威风!"

它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墓碑。

"师父,碑给您立好了。"

山风呜呜地吹,没人应它。

毛豆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云游录》。老道走了一辈子江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妖怪,受过的骗,全记在上头。字写得跟鸡刨似的,歪歪扭扭。

毛豆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批注被水渍晕开,字迹糊成一片,只勉强辨得出一个"云"字。

它没看懂,又把册子揣回怀里,转身进了那间住了五年的破道观。

道观虽破旧,却收拾得干净。正面供桌,供着几尊认不清模样的神像;旁边是老道和毛豆歇脚的地方,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把剑。

剑是青钢的,比毛豆站起来还高半个头,剑鞘上刻着四个字:替天行道。老道年轻时用这把剑,后来老了,拎不动了,就挂在墙上,天天擦。

毛豆踮起脚,把剑从墙上够下来。

入手意外地轻。

师父那点道行,大半都养在这剑上。它看着比毛豆还高半头,可真攥在手里,稳稳当当,服服帖帖,一点不觉得沉。

叫毛豆发愁的,是长。

剑比它整个人还高,扛在肩上,剑鞘尾巴直拖到地,走一步,"嗒"一声。

老道当年把它从豆子堆里捡起来的时候,就是拄着这把剑,弯腰笑呵呵地看它:"咦,你这小东西,偷吃还挺讲究,专挑晒得最干的豆子。"

那时候毛豆还不会说人话,只会"吱吱"地叫。

老道说:"行了别叫了,跟了我,以后有的是豆子吃。"

"跟了老道我啊,也得给你起个名字。你毛绒绒的,又喜欢吃豆子,就叫'毛豆'可好?"

后来毛豆才知道,老道那句话是骗人的。穷道士,穷得叮当响,有一顿没一顿。可老道从没饿过它,宁肯自己去喝西北风,也要给它留一把松子。

它就是在那些松子里,一天一天开了窍,成了精。

"师父,"毛豆把剑背到背上,剑鞘太长,拖在地上,"我下山了。"

它站在道观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酒,碗沿落了一层灰。

"您说让我替您看看这人间。"

"徒儿这便去看。"

"等看完了,徒儿再回来跟您说说。"

它关上门,转身往山下走。

青冥山很高,路很长。毛豆走得磕磕绊绊。背上的剑太长,走两步就在树干上"哐"一声,剑梢扫着石子,带得它东倒西歪。

越走,道观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雾里。

毛豆没回头。

下山的路上,毛豆走一阵,就要停下来,摸摸怀里的《云游录》,再拍拍背上的剑。它想起师父的很多事,想起师父蹲在灶台前给它炒豆子,炒糊了还嘴硬说"焦了才香";想起师父教它认字,它总把"侠"字写成"狭"字,师父就笑它:"心里窄,怎么行侠?"

"师父,"毛豆小声说,"俺认得'侠'字了。俺心里,也不窄了。"

山风呼啸,没人应它。

它吸了吸鼻子,把《云游录》摸出来,摊开第一页,磕磕绊绊地念:"青山之南,有镇曰清河,民风淳朴,豆腐脑甚佳……"

"豆腐脑,甚佳。"

毛豆咽了口口水,尾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它把册子收好,脚步快了几分,"这人间,俺便先从豆腐脑看起。"

山路难走,剑又长,它走走停停。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啃松子,松子壳照旧收进袖袋,跟以前给师父留口粮一个样。翻过一道山梁,风里夹上草木和炊烟的味道。毛豆抬头,望见山下有田,田埂上有人影走动。它跟师父在山上住了五年,还没见过这么多活人。

"师父说得对,人间真大。"它小声嘀咕了一句。

它走啊走,走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总算远远看见山脚下有一片灯火。

一个村子。

毛豆精神一振,正要加快脚步,风里忽然送来一阵动静,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有骂声,还有哭喊声。

毛豆停住,鼻子耸了耸。风里送过来一股腥味,是打翻的酒味,混着一股子蛮横的火气。

村里,一个泼皮一脚踹翻了一个老人,正抄着棍子骂骂咧咧:"老东西!欠的债今天不还,老子拆了你家!"

老人蜷在地上,一声声讨饶。

泼皮举起棍子,正要砸下去……

"哐"一声,一根拖在地上的剑鞘,不偏不倚,横在他棍子前头。

泼皮一愣,顺着剑鞘往上看。

先看见的,是一只毛茸茸的、蓬得吓人的大尾巴。

再往上,是一张圆圆的松鼠脸,套着件大得不合身的青色道袍,正仰着头,努力作出一副高人模样。

"咳。"毛豆清了清嗓子,"那个……"

"俺毛豆的剑,可不许你砸人。"

泼皮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直不起腰:"哪来的野畜生?也敢挡你爷爷的道?"

毛豆没动。

它把剑从肩上解下来,"哐当"拄在地上。

"俺不是野畜生,"它认认真真地说,"俺是毛豆。"

"俺师父说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就你?一只松鼠?"泼皮笑得抹眼泪。

毛豆眉毛一挑,"就俺,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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