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很想摆一个高人架势。
比如像师父那样,手腕一抖,剑光一闪,"嗖"地一下,架在泼皮脖子上。
它吸气,凝神,握住剑柄。这剑它背了五年,摸了五年,剑招剑势,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它学着师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腕一抖,拔剑出鞘。
剑是稳稳握住了,剑势却没学全。它光想着学师父的洒脱,忘了这剑比它整个人还高,手臂这么一抡,剑尖"噗"地戳进土里。它忙去拔剑,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扑,"哐当"一声,连人带剑撞翻了旁边一只鸡笼。
鸡笼一开,十几只鸡"咕咕咕"地扑棱着翅膀冲出来,扑了毛豆一脸鸡毛。
"呸呸呸!"毛豆手忙脚乱,一边拍脸上的毛,一边去抓鸡。
泼皮本来吓得腿都软了,他真以为这是哪个山头的妖怪下山了。结果一看,这"妖怪"追鸡追得满地打滚:
"哈哈哈!就你这德行,还想路见不平?"
毛豆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沾着鸡毛,圆眼睛瞪着他,尾巴气得直打颤。
"你笑什么!俺这是……这是热身!"
"热你个头!"泼皮抄起棍子,朝它脑门砸下来。
毛豆本能地一矮身,它别的本事没有,躲闪是一等一的快。
棍子擦着它耳朵尖"呼"地扫过。
毛豆顺势一个翻身,从泼皮腋下"滋溜"钻了过去,大尾巴"啪"地扫在泼皮脚脖子上。
泼皮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大马趴。
"呸!"泼皮爬起来,又抄棍子。
毛豆已经窜上了旁边的矮墙,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尾巴翘得老高。
"你打不着俺,俺师父说了,这叫'打不着你,气死你'。"
泼皮绕着墙追了三圈,愣是够不着它。
"你、你等着!"泼皮叉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地方归黑风寨管!你有种别走!"
他放完狠话,一瘸一拐地跑了。
毛豆蹲在墙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饿。
它跳下墙,忽然鼻子一动……好香啊。
顺着香味摸到一户人家门口,灶台上正放着一只刚出炉的烤鸡,油光锃亮。
毛豆咽了口口水,手已经伸过去了。
"咳咳。"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毛豆"嗖"地缩回手,回头一看,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它。
"小……小伙子,"阿婆看了看,"你饿啦?"
毛豆想摇头,可是尾巴很诚实,已经背叛了它。
它结结巴巴地说:"俺、俺不饿。俺就是看看。"
"看什么看,进来。"阿婆不由分说,把烤鸡往桌上一放,"这鸡是我给老头子过寿做的,添双筷子,不嫌多。"
毛豆被按在板凳上,面前摆着半只烤鸡,一碗米饭,还有一碟炒豆子。
毛豆本想客气一下,可是手和嘴已经诚实地先动了。
等回过神来,半只鸡已经进了肚子,桌上的炒豆子也空了半碟。
毛豆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阿婆,俺……俺会付钱的。"
"付什么钱。"阿婆笑呵呵地给它夹菜,"你能把那群泼皮赶跑,就是给我老头子报了仇。"
原来被泼皮打的那个老人,就是阿婆的老伴。
阿婆自己不动筷子,就支着下巴看毛豆吃,看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角眉梢都是笑:"老头子年轻时也是个急脾气,见不得人欺负人,为这没少挨打。如今老了,走不动了,只能在家受窝囊气……"她说着,眼角有点湿,"今儿要不是你,老头子这条命,怕是都没了。"
毛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阿婆,你放心。有俺在,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阿婆愣住了,半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这孩子……你爹娘呢?"
毛豆低头:"俺是师父捡的。师父……也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婆没再问,只是又给它添了半碗饭。
毛豆心里一暖,又有点酸。
"阿婆,那群泼皮,一直这么欺负人?"
阿婆叹口气:"他们啊,是黑风寨的人。黑风寨就盘在十里外的山上,大当家是只成了精的野猪,凶得很。这十里八乡,都得给他们交'平安钱',交不上的,就砸、就抢……"
"那,没人管吗?"
"谁管?"阿婆摇头,"官府管不了,修道的看不上,咱这些平头百姓……能怎么办?"
毛豆没说话。
它低头看着碗里的炒豆子,忽然觉得,那豆子一点也不香了。
它想起师父的话。
"替为师,看看这人间。"
人间,原来不止有豆腐脑。有烤鸡、炒豆子,有笑呵呵的善良阿婆,也有凶神恶煞的泼皮,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毛豆把最后一颗豆子嚼完,放下碗。
"阿婆,这地方,俺管了。"
阿婆愣住了,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混着一片骂骂咧咧:
"就是这家!兄弟们,给我砸!"
是泼皮的声音。
毛豆把背上的剑往地上一拄,拍了拍阿婆的手背:"阿婆,您坐着。豆子,给我留着。"
门"哐"地一声被踹开了,泼皮带人堵在门口,火光映着他凶神恶煞的脸:
"这可是黑风寨的地盘,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撒野!"
毛豆没看他,慢悠悠地活动着手腕。
"那俺可偏要管上一管!"
"一只松鼠,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泼皮冷笑一声,"兄弟们,上!"
毛豆这回没往房梁上窜。
它把那把拄在地上的剑往前一提,横在身前。火把的光一明一暗,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兵刃磕碰声、还有那股子熏人的火气,不用抬眼,鼻子一耸,全在它心里。
几个泼皮见着提剑了,都停住,望着领头的。
"还愣着干什么!"泼皮一挥手,"给我上!"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刀棍劈头盖脸招呼下来。
毛豆没接。它腰一沉,贴着刀锋"滋溜"滑过去,泼皮们眼前一花,棍子已经抡了个空。它顺势一纵,脚尖在墙头一点,无声无息翻到众人头顶,反手一剑鞘,带着一股子劲风,"啪"地磕在头一个人后颈上。
那人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
"当啷!当啷!"
又是两道剑光,不是砍,是剑鞘带起一股无形劲风隔空扫过。两把刀像被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脱手飞出去,"叮"地插进土里。
泼皮们全愣住了。
方才这几下,他们连毛豆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明明是个比他们还矮半截的小妖怪,一眨眼的工夫,就在刀光里穿了个来回。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毛豆落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认真纠正,"是俺师父教的本事。"
木桩挨过它千百剑,溪水照过它千万道影子,可从没对活人出过手。它怕,怕这剑劲太猛收不住,怕真取了谁的命。所以它只收着劲:剑鞘磕人,劲风扫兵刃,身法穿来穿去,愣是没沾一滴血。
"你们打不过俺。"毛豆说,"走吧,回去告诉你们当家……"
话没说完,泼皮眼睛一转,忽然不打了,回头一脚踹开阿婆家的院门,招呼人冲进去:
"砸!给我把这屋砸了!我看那畜生护不护得住!"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鸡笼翻了,灶台掀了,碗碟碎了一地。两个泼皮一把按住阿婆,阿婆的喊声都变了调。
"别动!"泼皮把刀架在阿婆脖子上,狞笑着冲毛豆喊,"小松鼠,你再敢动一下,我宰了这老东西!"
毛豆的手,抖了一下。
它看得见阿婆的脖子在刀下发抖,看得见泼皮眼里的凶光。它明明可以一剑过去,以它的身法,这点距离眨眼就到。可它不敢。它怕那一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俺……俺不动。"毛豆站住,声音发紧,"你放开阿婆。"
"放?"泼皮冷笑,"我数三声,你给爷跪下磕三个响头,不然……"
"一。"
"二。"
毛豆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它看着阿婆。火光里,阿婆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冲它喊:"小侠,别跪!别管老婆子……"
它想救她。可它怕那一剑收不住,怕血溅出来。五年了,它一直以为剑是劈开一切的东西,劈木桩,劈溪水,劈山风。
师父的话,隔着五年的光阴,忽然一字一句砸进耳朵里:
"剑是活的,不是抡的。你人小剑大,硬抡是抡不动的。你得顺着剑势走,人跟着剑飘,剑带着人飞。"
剑是活的。
它认心意,不认蛮力。剑想去哪儿,顺着剑势送它去哪儿,收得住,也放得出。它一直怕的,是收不住。可只要顺着剑势走,它就能让它收得住。
毛豆睁开眼。
它握着剑,一字一句:"泼皮。这一剑,俺练了五年,头一回对人使。"
"你接住了,是俺倒霉。"
"接不住,是你活该。"
"三!"泼皮手上的刀,猛地往下压……
青光,乍起。
满院子的火把,忽然齐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