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一头扎进镇子里,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清河镇比它想象中热闹得多。青石板铺的街道,两边挤满了铺子,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鱼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毛豆的眼睛都不够用了,左边刚飘过一阵糖炒栗子的香,右边又传来一笼包子出锅的白气。
它站在街口,咽了口口水:"这便是清河镇吗,有这么多好吃的!"
它没忍住,先跑到卖包子的铺子前,踮着脚看了一会儿;又跑到卖糖人的摊子前,盯着那只糖捏的小松鼠,看了老半天,咽了口口水。
"买一个吧?"摊主笑眯眯地招呼。
毛豆摸摸口袋,里面只有一把炒豆子。它想了想,掏出一把豆子递过去:"俺拿这个……换?"
摊主看着它手里的豆子,又看看它,笑喷了:"行!你这小东西,倒会做生意!"
毛豆捧着糖松鼠,喜滋滋地咬了一口,嘶,甜得它眯起了眼。
它正舔着糖花,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尾一阵骚动。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墙角卖蛐蛐,被两个打手一脚掀翻,蛐蛐罐摔得稀碎,小蛐蛐蹦了满街。小子急得直哭,打手却把装钱的瓦罐一把抱走,丢下一句"补今天的摊钱",扬长而去。
毛豆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它还没来得及发怒,街那头又"哐当"一声。一个挎竹篮卖鸡蛋的老妇人,被急行的打手撞了个趔趄,篮子脱手,鸡蛋滚了一地。老妇人不敢吱声,蹲在墙根,一边捡碎蛋壳,一边偷偷抹眼睛。
毛豆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松鼠,忽然觉得那点甜味,淡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声吆喝打断了它的感慨。人群"呼啦"一声散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拎着棍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为首的,是个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摇着一把铁算盘,走一步,拨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毛豆鼻子一皱,那股子铜臭气混着蛮横的火气,隔老远就冲它扑面而来。
"铁算盘!是铁算盘来了!"有人压低声音,人群又往后缩了缩。
那铁算盘晃到街角一个豆腐脑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腰,一碗一碗地往碗里舀豆腐脑。别看年纪大,舀豆腐脑的手稳得很。那豆腐脑白嫩嫩地颤着,点卤的功夫据说是祖传的,清河镇独一份。
"吴婆,"铁算盘把算盘往摊上一拍,"这个月的租子,该交了吧?"
吴婆的手一抖,豆腐脑洒出来半勺:"铁、铁掌柜,前天才交过啊……"
"前天交的是上个月的。"铁算盘拨了一下算盘珠,"这个月的,三贯钱,一分不能少。"
"三贯?"吴婆急了,"铁掌柜,我这豆腐脑一碗才卖两文钱,上哪儿凑三贯去啊?"
"那是你的事。"铁算盘眯起眼,"交不上,这摊子,就别摆了吧。"
吴婆"扑通"一声跪下来:"铁掌柜,您行行好,我这摊子……我这摊子没了,我拿什么活啊……"
"哟,跪?"铁算盘冷笑一声,一挥手,"给我砸了!"
"哐!"一个打手抬脚,把豆腐脑摊的桌子掀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摔了一地,滚烫的豆腐脑泼在青石板上,白花花地流了一摊。
"我的摊子!"吴婆扑上去,被一个打手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记住了,"铁算盘蹲下来,用算盘敲了敲吴婆的头,"明天之前,把三贯钱送到我柜上。不然,这清河镇,你就别待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打手扬长而去。围观的人群赶紧让开一条道,没一个人敢吭声。
毛豆站在人群里。
它看得分明,那铁算盘连个修行人都不是,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别说是他,就算是这一群打手,以它的身法,一个照面就能全放倒。
可它不能。
打一个铁算盘容易,可这镇上的租子、摊子、铺子,背后全是黑风寨。它前脚把铁算盘收拾了,后脚黑风寨的妖兵就来烧镇子。到时候,遭殃的是这些连铜钱都捡不起来的百姓。
它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一只手,从旁边死死拉住了它。
"小伙子,别去!"一个卖菜的大叔压低声音,脸色发白,"那铁算盘背后,可是黑风寨!得罪了他,他明儿就能把你撵出镇子去!"
"可……"毛豆指着那摔在地上的吴婆,"那婆婆……"
"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大叔叹气,"这镇上,谁没被铁算盘欺负过?可谁又敢吱声?"
毛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它看着铁算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着地上那滩白花花的豆腐脑,和跪在豆腐脑前、被泼得浑身湿透的吴婆。
它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松开了。
人群散了。吴婆还跪在那儿,一双手哆哆嗦嗦地,一颗一颗去捡滚进墙角的铜钱。那几枚铜钱上沾了豆腐脑,滑溜溜的,她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一枚。
毛豆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铜钱一颗颗捡起来,又用袖子把铜钱擦干净,放回她手里。
吴婆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你、你是……"
"俺……"毛豆挠挠头,"俺就是路过的。吴婆,你这摊子,还能支起来吗?"
吴婆摇摇头,又点点头,叹了口气:"支不起来了……这镇上,没了摊子,我这老婆子,往后可咋活啊……"
她扶着毛豆的手站起来,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老身这豆腐脑,可是从街这头排到那头,人人见了都喊一声'吴婆,给我来碗热的'。如今……连个摊子都守不住了。"
毛豆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把那几枚擦干净的铜钱,又往她手心里拢了拢。
吴婆望着铁算盘离去的方向,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句:
"这清河镇的好日子,到头喽。"
毛豆扶着她,没有说话。
它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被掀翻的豆腐脑摊,又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剑。
剑鞘上,"替天行道"四个字,在日头底下,静静地反着光。
毛豆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比刚才,更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