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松鼠大侠"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村子。
第二天,天刚亮,阿婆家院子里就挤满了人。老老少少,有的挎着鸡蛋,有的提着菜,全是来看"那位背大剑的侠客"的。
毛豆被按在院子里唯一的石墩上,被迫摆出高人姿态。可它坐不住,一会儿挠挠耳朵,一会儿摆弄衣角,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逗得满院人直笑。
"大侠,您真能打过黑风寨?"
"大侠,您那剑,怎么比您人还高啊?"
"大侠,您……您尾巴真大。"
"咳。"毛豆被呛了一口茶,"那个……俺尾巴是有点大,但俺剑很快。"
满院人笑作一团。
笑着笑着,有个声音叹了口气:"可黑风寨,不是说打就打得过的啊。"
笑声渐渐歇了。
一个拄着拐的老者走上前,拱了拱手:"小侠,老汉冒昧,敢问您知道黑风寨的来历吗?"
毛豆摇摇头。
"黑风寨,盘踞在清河镇往北三十里的黑风岭上。"老者说,"大当家是只成了精的野猪,据说已经凝了丹,刀枪不入。手下妖兵成群,还养着一帮人牙子,专抢方圆七村八镇的娃娃和姑娘,送到寨里换粮换钱。"
"咱七个村子,年年都得纳'平安钱',交不上的,就烧房、抢人……"
"没人管过?"
"怎么没管过?"老者苦笑,"三年前,官府发兵围过一回,还没到山脚,就被野猪精领着妖兵打得大败。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提'剿匪'二字了。"
"官府不管,修道的高人也看不上咱们这些凡人。咱平头百姓……除了忍着,还能怎么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
毛豆没接话。老者那句"凝了丹",它听进耳朵里,心里直打鼓。跟着师父那几年,师父给它讲过修行的路数,开智、聚灵、化形、凝丹,一境一境往上爬。师父说,兽类开窍难,化形只是能披上人皮、像个人样;凝丹,是妖力凝成一颗丹,实力天差地别,能凝丹的,已经算得上一方小妖王了。
而它,才刚化形。差着整整一个大境,那野猪精一爪子下来,它怕是连剑都递不出去。
毛豆看着这些朴实、又满脸风霜的脸。它忽然明白,阿婆昨晚那句"能怎么办",不是认命,是这十里八乡,真的被黑风寨压得喘不过气来。
它没说话。
等人都散了,毛豆独自回到屋里,把那本《云游录》又翻了出来。
它一页一页地翻。前几页,是老道年轻时游历山川的见闻,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云淡风轻。翻到中间某页时,毛豆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座山的粗略地形,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黑风岭。妖气盘桓,疑有精怪聚啸,附近百姓屡受其害。余尝数过其境,惜有旁骛,未及深入。留待他日,再了此一程。"
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迹,像是后来新补的:"又及:岭上妖气之下,隐约藏着一线更沉的气息,与青冥山外当年那一战,颇有几分相类。若真有关联,恐非寻常野猪精所能为。记此存疑。"
落款一行小字:"青冥真人,识于清河镇。"
毛豆愣住了。
黑风岭,师父来过。
而且师父也记着这地方,也想着"留待他日",再回来"了此一程"。
"留待他日……"毛豆摸着那几行字,指尖有点发烫,"师父,你的'他日',俺替你来了。"
它心里又咯噔一下。夜里它对着那行水渍晕开的批注又看了半天,勉强拼出"吞云""护"几个字,"古卷"二字,还是连蒙带猜的。这一头一尾两处,遥遥相望,中间好像缺了点什么。它说不上来,只是把那页的字,又多看了两遍。
它把《云游录》郑重地收进怀里,又想了想,从墙角翻出师父留下的旧地图,对着黑风岭的位置,看了半天。
"阿婆。"它背好剑,走出屋子,"俺想去清河镇一趟。"
"去清河镇?"阿婆正在院里晒豆子,闻言一愣,"那地方在三十里外,可比咱这村热闹多了。可你……你走了,黑风寨再来咋办?"
"俺去打探打探。"毛豆拍拍剑,"俺得先弄清那野猪精的底细,知己知彼,才好动手。"
阿婆还想劝,可看着它那副认真劲儿,又忍住了。她叹了口气,进屋包了一大包炒豆子,塞进毛豆怀里:"路上吃。到了镇上,要是难,就回来。"
"嗯。"毛豆把豆子收好,冲阿婆弯了弯腰,"俺去去就回。"
它背着那比它还高的剑,晃晃悠悠地出了村。
身后,阿婆站在炊烟里,冲它挥手。村子里的孩子追出来,跟在它屁股后头跑了一路,直到它拐过山坳,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有个孩子追到山坳口,奶声奶气地喊:"大侠,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毛豆低头一看,好嘛,包袱系得太松,大尾巴从缝里钻出来,一路走,一路扫,沾了一屁股草叶子和泥点子。
"咳咳。"毛豆赶紧把尾巴塞回包袱里,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这是俺的披风。"
孩子眨眨眼:"披风会自己动?"
"……会。"毛豆耳朵尖都红了,加快了脚步,"俺的披风,比较活泼。"
毛豆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点堵在心口的虚,好像也淡了些。
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的时候,毛豆终于远远望见一片比村庄热闹得多的镇子,清河镇。
还没进镇,路边一处茶棚里,就有人在大声抱怨:
"这铁算盘,越来越过分了!一个摊位收三成租子,交不上就砸!"
"嘘,小声点!"旁边人压低声音,"人家背后,可是黑风寨!"
"黑风寨……哎,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毛豆站在茶棚外,竖着耳朵。
"铁算盘?黑风寨?"它嚼着炒豆子,眯起了眼睛,"俺来得,还真巧了。"
它话音刚落,风里忽然送过来一股子凶横的气息,混着打砸的动静、女人的哭喊,还有一股子不寻常的恶意。那股恶意隔着一里地,它都闻得见。
毛豆的鼻子耸了耸,脸一下沉了。
"救命啊!抢东西啦!"
毛豆身子一振,撒腿就往镇子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