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伸入矮墙上的洞口,准星已经套住安哥的后脑。
一枪下去,他的脑袋会在铁盖板上炸开。小伟缩在墙角的模样,小顾躺在门口的黑血,都会有个交代。
我的食指压在扳机上,呼吸停了半拍。
就在这时,南边公路传来引擎轰鸣。我斜眼扫过去,三辆旧车颠簸着冲出晨雾,依次停在加油站外围。前头一辆白色轿车排气管突突喷着黑烟,后方两辆面包车漆面剥落,后窗碎处缠满胶带,破败潦草。
车门同时弹开,八个人落地。为首的男人身形干瘦,年过五十,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左腿断裂,缠着胶布勉强固定。白衬衫沾满油渍灰迹,下摆却整齐扎进裤腰,腰间别一把老旧左轮。
身后五名打手迅速持械散开,铁管、木棒、生锈柴刀各握在手,站位不偏不倚,正好楔进两拨人中间,补出第三个角。
“姓田的?”安哥眉峰一挑,戒备里裹着诧异,“今天倒是稀奇,居然把你从窝里逼出来了。”
田文和抬手推了推滑落的破眼镜,视线掠过所有人,径直钉在屋后储油盖板上。语速缓慢,语气却不容商量:“油料,平分。才算公道。”
我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
枪口撤回半寸,我重新调整呼吸。
现在开枪,安哥必死。可下面几十号人,一旦乱起来,死的绝不止他一个。
我趴在矮墙后,透过墙洞俯视全场。三个领头人,我全都认得。
安常化,从前东镇菜市场的猪肉摊主。核爆前我常去采买,他那粗犷轮廓、低哑带痰的嗓音,我不会认错。
尤正帆,西镇亿东超市的老板。早年跟我父亲跑过长途运输,后来超市的家禽鲜蛋,常年由我家养殖场供货。每月他都亲自上门拉货。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尤叔。
田文和,余夫镇的副镇长。体面风光时,逢年过节必来养殖场白拿鸡鸭生鲜,从未付过一分钱。如今落魄干瘦,和记忆里油润富态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十米外的松土下埋着小伟。这些人却已经为瓜分这份战利品争得面红耳赤。
旧念未落,下方炸响一声怒吼。
“他妈的!这油是我们先盯上的!轮得到你们过来摘果子?哪有这种好事?”
安哥手下一名拎撬棍的壮汉红着眼往前踏了半步。尤叔身后两名扛猎枪的年轻人立刻戒备,一人压下枪口,一人前移半步,姿态一触即发。
“先来后到?”尤叔语气平缓,听不出半点火气,“你跟我讲这四个字,是羞辱我,还是羞辱你自己?”
壮汉被彻底激怒,弯腰抓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抡臂砸向尤叔方向。石块偏了轨迹,重重砸在黑色越野车引擎盖上。
砰——车顶凹下一块。
几乎同一刹那,持枪年轻人手腕一抬,猎枪平端而出。
枪响炸裂旷野,在残墙之间来回震荡。霰弹擦过壮汉小腿外侧,撕开皮肉。那人惨叫着栽倒,撬棍脱手滚入灰土,暗红的血顺着裤腿缓缓洇开。
全场死寂。
安哥脸色铁青,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拔枪、开保险一气呵成。枪口对准尤叔脚面,抬手便是一枪。子弹擦着鞋面扎进泥土,碎石四溅。
“想干?”安哥猛踏一步,枪口直怼尤叔面门。
天光斜洒,我看清他手里那把六四式。枪身乌黑发亮,握把缠着一圈黑色电工胶布,被保养得极为利落。乱世里,这是难得的硬货。
开枪的年轻人毫无惧色,挺身挡在尤叔身前,猎枪稳稳回怼。另一人同步抬枪,两道漆黑枪口锁住安哥。
“把枪放下。”尤叔沉声低喝。
两名年轻人迟疑片刻,枪口缓缓垂落,指尖仍扣在扳机旁。
田文和从车边探出身,慌忙打圆场:“别打、别打!加油站油气重,真动了火,全得陪葬!都是来抽油的,不是来拼命的,犯不上!”
安哥牙关紧咬,枪口锁住尤叔一行人,指节发白。他冷扫过地上哀嚎的手下,又看向神色淡然的尤叔,最后落在刻意示弱的田文和身上,眼里杀气翻涌。
尤叔抬手拉开身前年轻人,直视安哥:“你的人先动的手。要谈,我陪你谈;要打,我奉陪到底。”
安哥胸膛剧烈起伏,枪口在怒火与理智间微微震颤。
几秒僵持后,尤叔率先让步:“四粒左氧、两袋蒙脱石散、两卷无菌纱布。汽油我一滴不要。十二个百升油桶,只装柴油,装满就走。”
安哥咬牙,目光在手下的伤腿和尤叔的冷脸间拉扯,最终狠声开口:“药品双倍。一升油抵一斤米,不然一滴别想拉走。”
“五升油一斤米。”尤叔迅速压价,不等对方反驳,语气骤然强硬,“再扯废话,直接开打。”
小伟的一条命,在他们嘴里还不如一袋米值钱。
我咬紧后槽牙,没动。
话音落下,两名年轻人同时抬枪。
田文和见状,拍了拍衬衫浮灰,小心翼翼插话:“我不贪多,三个五十升桶,装满就走。不多占、不少拿,只求稳妥。”
安哥怒极,一脚踹向皮卡轮胎。闷响过后,他依旧强势:“一百五十升柴油,拿一百五十升饮用水抵份额,不然直接滚。”
田文和还要争辩,被安哥冷声打断:“再唧唧歪歪,直接干死你!”
田文和嘴唇翕动,把话咽了回去。
当官的到死都改不了打算盘。我在屋顶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枪口重新伸进洞口。
食指刚搭上扳机,南边路面第三次炸开引擎嘶吼。
五台车影破开晨雾,势头汹汹。打头一台老旧警用MPV,车身“公安”二字斑驳褪色,车顶警灯歪斜破损,像一根折断的兽角。后面跟着四台老款捷达,漆皮大面积起泡脱落,前保险杠用铁丝捆着。末世之后,智能新能源尽数瘫痪,能跑的只剩这些最皮实的老机械。
五台车横堵路面,封死整条公路。
头车车门推开。旧警服皱巴巴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纽扣掉得一颗不剩。满脸胡茬,两鬓霜白,面容脏污,看不出真实年岁。
“好家伙!在这儿私分油料,不通知我?还有半点规矩?”
尤叔眉头收紧,上前半步:“老杨,何必特意凑这个热闹。”
“凑热闹?”老杨脸一板,“我再晚来半小时,你们连人带车跑得没影了!废话少说,油料全部留下!拿物资置换,不然谁都别想走!”
安哥本就火爆,跨步上前,戾气暴涨:“你还当自己是从前的杨所?余夫镇是你家开的?这加油站,本来就是我盯上的!”
老杨不怒反笑,斜睨着他:“别跟我扯从前。我枪比你多,子弹比你足。乱世里,拳头硬就是规矩。”
安哥脸色铁青,猛地抽出那把六四式,拇指拨下保险。咔嗒一声,枪口直锁老杨。
“安哥别冲动!”强子扑上来拽住他胳膊,“他就是故意激你开枪!”
安哥身形僵住,枪口没移,牙咬得咯吱响:“油我要定了,想动手直说,别装腔作势!”
田文和连忙钻出来,堆着满脸笑:“哎呀杨所,消消气、消消气——”
“别叫我杨所!”老杨断喝,“一肚子算计的东西,滚一边去!”
田文和笑意僵在脸上,悻悻后退,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老杨转头看尤叔,语气稍缓:“老尤,我敬你收留老弱。但规矩不能破。两升油换一箱方便面,或者五斤大米。按这个比例,你可以正常拉油。”
尤叔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西镇三千多人,粮食本就紧缺。油我必须要。物资,真换不了。”
话音落地,两名年轻人同时抬枪,猎枪稳稳对准老杨一行。其中一人嗓音冷硬:“我俩枪管满弹,火药充足。近距离一枪,后果你自己掂量。要不要试试?”
老杨身后,一名黑衣中年人缓步走出。
他神态松弛,不慌不忙掏出一把警用转轮,九毫米口径,六发满弹。枪口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压迫感却铺满全场。
“就凭这两杆猎枪,撑不住你们的局面。”他扫过两名年轻人,语气平淡,“我派几个人站你枪口前,你尽管开。打完这两枪,我枪里六发,外加包里二十八发,全数奉还。”
他拍了拍腰侧的帆布弹药包。
空气被抽干。安哥抱臂站到一旁,嘴角勾着冷笑。田文和缩到队尾,眼底算计层层沉积。
我伏在矮墙后,一动不动。
黑衣人握的是警用转轮,站姿受过正规训练。四股势力里,这股最难对付。
我慢慢把枪口撤出洞口,重新调匀呼吸。
局势越乱,筹码越多。准星暂时移开,枪口还在。
等他们闹够了,我再把准星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