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目光在安哥和尤叔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停住。
“老尤,我北镇几百号兄弟缺粮。不多要,一千斤大米。”
“明天一早,西镇亿东超市门口,准时来取。”尤叔说。
“等不了明天。”老杨摇头,“现在就要,你让人回去取。”
“现在只有五百斤。”
“五百就五百,赶紧去取!”
尤叔转头吩咐身后持木棒的手下:“东子,回去找小兰取五百斤米。”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
安哥朝天开枪,嘶吼撕裂空气:“我操!你们在这儿讨价还价,当老子是空气?”
老杨身侧的黑衣中年人随即回击,两发子弹擦着安哥的头皮飞过去。安哥大步后撤,贴住便利店北墙,枪战瞬间炸开。
我伏在矮墙后,右眼贴住墙洞。下面的枪声和喊声搅成一团,子弹乱飞,碎砖四溅。安哥被压在墙角换弹匣,黑衣中年人退到加油机后连续点射。有人中枪倒地,惨叫被下一声枪响吞掉。
三分钟。安哥手下死了三个,剩下的人开始往外撤。
强子从同伴手里接过一个玻璃瓶。瓶口缠着浸过油的布条,瓶身里是晃荡的淡黄色液体。
燃烧瓶。
强子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动滚轮。一簇明火在瓶口跳起来。
“让我们走!不然大家一起完蛋!”
安哥从墙角抢过燃烧瓶,火苗映得他满脸通红,血从脸颊的伤口往下滴:“油我不要了,人我要带走!”
老杨盯着那团跳动的火,嘴唇抿成一条线。
黑衣中年人捂着受伤的左臂,血从指缝往外渗,声音却硬:“想走?枪和子弹留下!”
安哥把燃烧瓶往前一送。火苗舔向浸透汽油的布条,只差一线。
“你再说一句试试!”
全场死寂。
老杨先动了。他抬起一只手,后退一步:“走。放你走。滚远点!”
安哥的人架着伤员,跌跌撞撞撤向黑色轿车。引擎嘶吼,轮胎卷起漫天尘土,沿来路逃向余夫镇。
烟尘散去。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伤者在血泊里呻吟。老杨的人开始拖拽尸体,用土盖住血渍。
尤叔看着老杨:“我们继续?”
老杨点头:“继续。”
尤叔刚准备开口,我站起来了。
“我觉得,五百斤有点多。”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透风,砸进每个人耳中。
底下十几号人同时僵住。所有目光齐刷刷钉死在便利店屋顶。
我半蹲在矮墙后侧,只露出半截侧脸。格洛克枪口垂向地面,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瞄准任何人,这姿态已经是最直白的警告。
“尤叔,好久不见。”
尤叔浑身一震。他眯起眼,迎着天光仰头张望,一遍遍描摹我露出的半截侧脸。狐疑、怔愣、狂喜,层层翻上眉眼,又被末世的警惕压下。
“小远?”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喉结剧烈滚动,“你爸妈呢?他们……还好吗?”
我没有应声。枪口抬了半寸。
“尤叔的油,让他拉走。其他人,别挡道。”
老杨身侧的黑衣中年人冷声开口:“一把手枪,也敢站那么高说话。”
“格洛克17,十七发实弹。”我把枪往外移了移,让下面的人看清轮廓,“你的警用转轮和它比,谁先撂倒谁,你心里有数。”
黑衣中年人没接话。老杨眯着眼,目光在我脸上刮了两遍:“小兔崽子,我看你面熟。”
“不用套近乎。”我压回枪口,“尤叔,装油。”
下面的人没动。空气绷得像要裂开。
“装油。”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下去。
尤叔回头看了一眼手下,点了点头。八九个年轻人这才开始搬桶。老杨的人没动,但也没拦。田文和缩在队尾,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油桶被抬上皮卡,绳索十字交叉,一根一根勒紧。
我站在屋顶,没有下来。枪口垂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人抬头看我,又迅速移开。
老杨忽然开口:“米呢?我的人可没松口。”
“再提米,我立即开枪。”
我冷声落地。
老杨猛地从腰间抽出转轮,枪口直指尤叔,眼角却飞快扫过屋顶矮墙的破洞 —— 制高点被占,真掀了桌子,他第一个吃枪子。“你开枪试试!”
尤叔身后两个年轻人同时抬起双管猎枪。杨金水也举枪对准他们,四方枪口互相锁定。
一滴汗从鬓角滑下来。
尤叔这时开口:“老杨,都是末世里讨活路的人。一百斤大米,行就行,不行就各凭本事。”
老杨沉默了两分钟,点头。
“东子,回去找小兰取一百斤米。”尤叔吩咐。
东子钻进皮卡,老杨的人挪开堵路的车。皮卡卷着尘土朝镇子驶去。
太阳爬到头顶,屋顶热浪往骨头里钻。汗顺着背淌下来,格洛克的握把又湿又滑。
三十分钟后,东子的皮卡回来了。车斗里一袋米。
尤叔掂了掂米袋,朝老杨扬了扬:“现在,能让我全部装车了吧?”
老杨扫了一眼米袋,点头。
尤叔一挥手,手下全员提速,剩下几桶柴油很快搬上车斗,绳索交叉勒紧。尤叔迈步走向老杨,小睿和另一个年轻人提枪紧随。
我不再滞留屋顶。收枪入套,矮身贴墙挪到边缘,翻过矮墙,踩窗台借力跃下。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冲击,没惊动任何人。
尤叔快步迎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小远——”
“一会再说。”我低声打断,目光快速扫视四周,“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尤叔点头,转身看向老杨:“油我装好了,米给你。我先回镇子,来日方长。”
老杨垂眼看看米袋,又抬眼:“来日方长。”
车队调头上路,朝镇子方向驶去。后视镜里,加油站的轮廓一寸寸缩小,最终被尘土吞没。
田文和这才从公路对面踱过来,堆起一脸讨好的笑:“老杨,我占着南镇自来水厂,有台中小型净水器,每天净出百来升水。净水器要电,我得用油发电。以后一升油换一升水,怎么样?”
老杨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净水器挪到北镇派出所来,怎样?”
田文和脸色刷地白了:“动不得。管线没人会接,水厂必须挨着天安人工湖,挪不了。”
“那就别跟我谈条件。”老杨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要油可以。水,我分七成,每天送到北镇派出所。少一滴,我拆了你那破厂。”
田文和嘴唇哆嗦了几下:“七成……我只剩三十升……”
“嫌少?滚。油一滴别想。”
田文和咬着牙,半晌挤出一句:“七成就七成。我装四百升油走,以后每天给你送七十升水。”
老杨不再理他,朝黑衣中年人扬了扬下巴:“明天下午两点去取水。晚一分钟,你亲自教他规矩。”
田文和讪笑点头,转身低声催自己人装油。四百升柴油很快装好,几辆车卷着浮尘朝镇子驶去。
金水走到老杨身侧:“就这么放他走了?”
“慢慢调理。”老杨看着远去的尾尘,收回视线,“今晚先守这儿。这站里至少几万升油,有了这些,咱们几百号兄弟短时间不愁吃喝。”他顿了顿,“叫两个人回北镇,明天让老孟再带些人手过来。”
金水点头,转身安排去了。
天色暗下来。一伙人搬了食物和水钻进地下操作井。里头逼仄,转身都费劲,空气里混着柴油残留和汗腥。老杨坐在行军床沿,手里攥着转轮,拇指在握把上反复摩挲。
金水躺在一旁,压低声音:“哥,安子那边怎么打算?”
“先晾着。他折了人手,会消停两天。等老孟带人到了再说。”
“老尤呢?就这么放他走?”
老杨盯着头顶锈迹斑斑的管道:“老尤跟安子不一样。他要油是给人活命,安子是要拿捏全镇。真撕破脸,咱们讨不到便宜。”
金水“嗯”了一声,不再搭话。
风从铁盖板缝隙钻进来,呜呜咽咽地响。老杨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事——北镇几百号人,粮食撑不了太久,药品见底。油能换物资,得尽快出手。田文和每天七十升水,至少堵上最急的缺口。
困意慢慢漫上来,他攥着枪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