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烂路上颠簸，加油站从后视镜里一点点缩成白点，最后被尘土吞掉。
尤叔坐在我旁边，温热粗糙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不松不紧，像怕一撒手我就没了。他掌心全是厚茧，硌得我皮肤发疼。
“瘦太多了，遭罪了。”他低声说。
我没接话。视线垂在膝盖上，喉咙发紧。
沉默了几秒，他问：“你爸妈呢？有消息吗？”
我慢慢垂下头，摇了摇。
尤叔的眼神黯了一瞬，不再追问。车里的风从碎掉的窗缝灌进来，裹着焦土和淡淡的化学味。
“尤姨还好吗？”我闭上眼问。
“走了。”尤叔的声音沉下去，“核战后第三个月。她身子本来就弱，没熬过去。”
我胸口一沉，寒意从指尖漫上来。
“我爸妈结伴去了冲昌市。”我说，“失联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尤叔没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中型城市和战略要地，基本都挨了核弹。两三周前我派人朝穿县方向探过，走了不到五公里，辐射值破百，只能折返。”
我静静听着。
“尤叔，你这边怎么样？”我转开话题。
“硬熬。”他轻叹一声，“余夫镇可能只剩五千多活人。我收拢了三千多，缺药、缺粮、缺能源。”
他指了指前面开车的年轻人：“这是你睿弟，尤兴睿。小时候常跟着去养殖场串门。”
“记得。”我抬眼看去，“变样了，以前一身膘，现在精干结实。”
尤兴睿从后视镜里对上我的目光，苦笑：“远哥，这年月哪还有胖人。田文和以前胖得走路都喘，现在也瘦得跟猴一样。”
尤叔又指了副驾驶的年轻人：“我侄子尤兴礼。”年轻人回头朝我点头，我看着他脸熟，以前来养殖场拉过货。
“你如今落脚在哪？”尤叔把话题拽回来。
“一直窝在山上养殖场。”
“那片区域辐射能扛住？”
“比山下低不少，勉强能住。”
“那也不行。”尤叔语气坚决，“搬来西镇。地下工事已经挖了七千多平，没辐射，安稳。”
尤兴睿接话：“老杨今天占了加油站，肯定要长期霸着。底下少说几万升油，往后那地方就是他的了。”
“我明天还得回养殖场一趟。”我说，“收拾东西再过来。我一个人行动方便，真碰上了，算他们倒霉。”
尤叔看了我一眼，缓缓点头。
车子继续向南。路边的白杨光秃秃地戳在惨白天幕下，像倒插的墓碑。十几分钟后，前方出现建筑群，余夫镇到了。
镇子一片灰扑扑的废墟。碎砖、倾倒的电线杆、歪斜的门板。没有行人，只有风在巷子里打转。
但西镇方向不一样。
车队没停，沿架余公路继续向南。越往西镇方向走，路面反而越平整，碎砖都被清到路边码齐。
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一道由沙袋和钢板搭起的关卡。两个持猎枪的年轻人看清是尤兴睿的车，抬手放行。
穿过关卡右转，上了余兴路，西镇到了。
街道不宽，但打扫得干净。沿街窗户大多完好，路边停着几辆旧车，排列整齐。偶尔几个行人经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里还有活气。
车队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褪色的招牌写着“亿东超市”。
“到了。”尤叔推门下车。
我下车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两点四十分。尤叔朝身后招手：“小礼，带人把油搬进仓库。”
尤兴礼应声带人去了皮卡旁，开始卸油桶。
尤叔转向我：“跟我来。”
我们走进超市。一层大厅里几十号人忙碌着，分拣物资，搬运纸箱。看见尤叔纷纷点头。
尤叔带我上了二楼。百来张旧椅子排成行列，前方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尤叔坐下，我也跟着落座。
“地下工事是核战第二个月开始挖的。”他点上一根压瘪的烟，“白天大家还得上地面干活，找粮食、找物资，晚上缩回地底。先挖了个小空间，让妇女孩子住进去。”
他深吸一口，继续说：“三千多人轮班倒，不分昼夜。男人挖土，女人运土，老人小孩搬碎石。后来搜来手推车和工具，效率才上来些。到今天，地下能住将近三千人。饭堂、仓库、水房、发电室、病人区，都有了。”
“三台发电机，一天开两台，省着用。”他掐灭烟头，“走，先下去歇着。明天你回养殖场，回来再安排具体事。”
我们下到一楼，拐进超市旁的小巷。巷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和四个年轻人。中年人握着双管猎枪，枪托抵在胯上，看见我们便开口：“老尤。”四个年轻人跟着喊：“尤叔。”
尤叔指了指我：“老付，这是小远，老周的儿子。”
付山朝我点了点头：“小远。”
“付哥。”我回了一声。
巷子底部是地下入口，旁边一间小门岗房，窗户透出昏黄灯光。进了地下，是一条长通道。日光灯管排成一行，白得刺眼。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男人吆喝、女人说话、孩子哭闹，还有锅碗碰撞声，像一锅煮开的水。
通道两侧一扇扇小门排过去。有人探出半身跟尤叔打招呼，又缩回去。
走了五百多米，尤叔推开一扇木门。屋里几张铁架床靠墙排着，被褥干净。墙上有几颗钉子，挂着外套和毛巾。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棉布的气味，混着地下特有的凉湿。
“这间住四个人。”尤叔说，“今晚付山轮值不回来，你睡他的床。老七外勤还没回，晚点引荐。他以前在兴里生活区开装修公司，稳妥人。”
“姓代？”我接话。
尤叔微顿：“你认识？”
“认识。我爸妈养殖场那三间自住房的水电吊顶厨卫，全是他包的活。手艺规整，用料厚道。”
“那真是巧了。”尤叔眉眼松了松，“西镇最怕人心隔肚皮。知根知底的旧识，省去大半磨合。”
他沉默两秒，俯身贴近我耳侧，声音压到最低：“小远，你手里还有多少子弹？”
我抬眼直视他：“先说西镇的实情。制式家伙有几把？弹药剩多少？”
尤叔全盘托底：“没有正规制式武器。六把单管、五把双管，都是前装老货，得人工填黑火药压铅弹。只有两把中折式还算趁手，成品子弹满打满算三十发，打一发少一发。”
他短叹一声：“周边所有势力里，咱们火力垫底。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人心齐。”
我听完，神色平静：“尤叔，我贴身战术腰带上有六个满配九毫米弹匣，枪里还有十三发。合计一百一十五发标准九毫米实弹，随取随用。”
尤叔骤然僵住。瞳孔猛缩，呼吸滞了半拍，十几秒没出声。
“小远，你居然有这么多？”他语气压着难以置信，“眼下物资枯竭，一颗子弹就是一分实力，有价无市。这一百一十五发，足以护住整个西镇。”
我声音压得低而平：“全是我爸四处托人、分批囤下的家底。我手边只带这把格洛克，其余全藏在养殖场老宅的暗格里。”
尤叔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下来，眼底泛起暖意。
“明天我陪你回去取。”他说。
我摇头：“不用。人多动静大，反而招眼。我一人去，今晚到，明晚就回。”
尤叔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点头：“行。万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