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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21:54:27

尤叔话音刚落,木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干瘦男人迈步进来,约莫五十岁上下,满脸络腮胡,旧衬衫洗得发白,肩头蹭着一层风尘。

“正好。”尤叔停下脚步,侧身指了指我,“老七,这是小远,老周的儿子。”

七叔目光落在我身上,眯了眯眼:“老周的儿子。认得,当年给你家装修,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胸前比了比,“现在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了。”

“七叔。”我站起来。

七叔把包甩在床脚,走到墙边拿起搪瓷杯,倒了半杯水灌下去,“老尤,你这趟可搞了不少油。”

尤叔说:“多亏了小远,不然这油拉不回来。”

七叔伸出大拇指说:“小远,有勇有谋,胆子不小。”

“被逼的。”我说。

“这年月,谁不是被逼的。”七叔笑了笑,用袖子抹了下嘴。

尤叔拍了拍七叔的肩:“你俩都歇着。我出去看看油搬完没有。”

“我和你一起去。”七叔边说边从包里掏了两个白馒头塞给我,“你吃点东西,歇一会。”

我接过馒头,没吃,放在床头。

坐在床沿,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地下通道里,又传来孩子细碎的哭闹声,和大人的低语混在一起。

我合衣躺下,枪压在枕边。

明天回养殖场,把剩下的子弹带回来。

西镇三千多人,眼下的底牌,都在我身上。

今天太累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凌晨两点二十五分,我猛地睁眼。

地下又闷又潮,黑得没有一丝光。我下意识摸向腰侧,格洛克硬邦邦地贴着胯骨,还在。坐起来,摸出打火机擦亮,火苗蹿起,照亮表盘。短针刚过二,长针指着五。

我咬着打火机,腾手穿鞋,鞋带勒紧。防弹背心搭在椅背上,摸黑套上,魔术贴拉紧。战术腰带扣进最后一个孔,格洛克插回枪套,卡扣“咔”地咬合。火苗烫了一下指尖,我甩手灭了。

对面床铺传来窸窣响动。尤叔沙哑的嗓音裹着睡意:“小远,这就走?”

“迟则生变。”我压低声音,“安子折了人,不会咽气。老杨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得趁黑走。”

七叔也翻身坐起,手电筒拧亮,光柱打在水泥墙上。他揉着眼窝:“小远说得对。天亮之后,那两边肯定还有拉扯。”

尤叔沉默两秒,坐直了,语气是长辈的拍板:“让小睿跟你去。路上有个照应。”

我把背包甩上肩:“不用。他累了一天了。我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就得烧高香。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翻不出变数。”

尤叔定定看着我,到底没再劝。他掀被下床,去够床底的鞋:“开皮卡走,后斗宽,马力足。”

“好。”

三人出了房间。通道感应灯逐一亮起,惨白的冷光把通道照得笔直。走出地下入口,天幕上一无所有,浓墨似的黑压得极低。

付山抱着双管猎枪走过来:“老尤,老七。”

“没事,送送小远。”尤叔摆手。

“一路小心。”付山朝我点头。

尤叔领我到一辆深蓝皮卡前,拍了拍引擎盖:“八成新,柴油的。轮胎刚换。”他递过钥匙,“开稳当些。”

我上车,点火,引擎低沉一哼。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尤叔和七叔并肩站在车旁,手电光垂向地面,晃出一小圈暖黄。

“明天下午就回。”我说,“快回去再眯一会儿。”

七叔点头:“路上看着点。”

尤叔没说话,只抬手晃了一下。

我一脚油门,皮卡蹿出,碾过碎砖拐上架余公路,向北驶去。

路烂得不成样子。车灯只照得亮前面一小片,光晕剧烈颠簸,忽明忽暗。我握紧方向盘放慢车速,让皮卡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十几公里路,开了五十多分钟。

远远看见养殖场那截坍塌的围墙,悬着的心才放下半截。停车,拎着包跳下,快步穿过场地,进了躲了五个月的房子。

屋里很暗,气味和五个月前一样。灰尘、旧木料,还有一点发潮的米面味。

没多停留。防弹背心解开,枪靠墙放好,拧开一瓶水灌了两口,又撬开一罐午餐肉用手剜了几块塞进嘴里。嚼完,抹了把嘴,开始收拾东西。

新登山包展开,搪瓷杯、搪瓷碗、两桶泡面、两部手机、一个金属置物盒,全塞进去。然后拉开抽屉,把六个满弹匣取出来,压进背包最底层,上面用衣物盖住。弹匣冷得坠手,包底一沉。

这是保命的东西。

又往另一个包里塞了几包压缩饼干、几瓶水、几罐午餐肉。抬头看表,不知不觉快八点了。这屋里没窗户,全靠表知道时辰。

两个包拎上肩,出门,上车,调头,朝南驶去。

快到加油站时,我把车速降下来,在距其一公里处靠边停下。熄火,下车,沿路边步行七八百米,躲到树后架起望远镜。

加油站还是老样子。锈蚀的加油机,破败的便利店,歪斜的招牌。可太安静了。没有引擎声,没有人声,连风都停了。三台加油机像三座墓碑戳在灰暗的天光下。

我看了五分钟,眉头皱起来。不对劲。老杨不可能不留人守着,安子也不可能善罢甘休。可眼前什么动静都没有,反而让人发毛。

又过了十来分钟,我再次举起望远镜,盯着直到眼睛发涩。就在放下的刹那,余光捕捉到便利店门口有东西动了一下——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心里了然。加油站里有人,至少好几个,全躲在地下。刚才有人出来方便。

老杨的人也好,安子的人也罢,只要不拦我,我便不惹事。

我起身回车上,继续开。通过加油站时特意放慢,车窗摇下一条缝,侧耳听。除了引擎声,什么也没有。皮卡平稳驶过,没人问话。我松了口气,脚下油门重了些。

又开了约两公里,前面不对了。

路上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定。刚有车走过,不止一辆。我把速度降到二十,车轮碾过碎石,嘎吱作响。再往前一公里,我把车拐进路边草丛,熄火下车。

弯腰低身向前摸了百十米,突然趴倒。前面就是北余路和架余公路的交叉口。

枪声。

从前头传来,断断续续,像有人敲铁皮。抬头看,路面高出两侧,趴在路边什么也看不见。我半蹲着往前挪,膝盖磨在碎石上生疼。

又走了十几步,终于看清了。

公路被几辆车歪歪斜斜堵住。两辆皮卡横在路中间,车头相对,像两头抵角的死牛。一辆面包车侧翻在路边,底盘朝天,四个轮子还在慢慢转。地上散着碎玻璃和几摊深色液体。不是油,是血,还没干透。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

没有引擎声,没有人声,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卷起尘土打在破车上,沙沙响。

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动静,我才慢慢抬头。前面一片狼藉。翻倒的面包车,横七竖八的皮卡,满地碎玻璃和弹壳,还有没干透的血。三辆车,至少两伙人。弹壳散得很开,不是定点射击,是追着打的。

我摸出望远镜,慢慢扫过公路两头。南边是余夫镇方向,北边是我来的方向。两头都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我把望远镜放下,呼吸压得很轻。

风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但人呢?

死了的人躺在哪?活着的人又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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