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刺穿停尸板，离陆沉的眼睛只有半寸。木屑落在他脸上，陆沉屏住呼吸，没有闭眼。
赵真拔出剑，又朝旁边刺了一下。第二剑穿透陆沉肩侧的旧布，削下一缕头发。
“还不出来？”
木板上的脚步很重，右脚落下时却总比左脚慢半拍。陆沉记住了这个声音。
赵真腹部受了伤，黑气正在向上蔓延。他方才劈桌时动作很快，杀陈九后却扶过一次墙。每次抬右腿，呼吸都会停一下。
第三剑没有落下。赵真忽然转身，一把掀开旁边尸体上的白布。
白布下躺着一个溺死的中年男人，腹部鼓胀，皮肤发青。
赵真皱起眉头。
堂中封尸药太浓，活人的味道和尸臭搅在一起。他的神识刚探出半丈，腹部伤口便像被烙铁烫过，痛得眼前发黑。
“该死的天尸煞……”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贴在伤口上。
就在这时，后堂角落传来一声轻响。像鞋底碰到了木盆。
赵真提剑便追。
墙角一道人影掀开布帘，朝西边的停尸房冲去。身形瘦小，肩上披着陆沉那件旧蓑衣。
“还想跑？”
赵真一步掠出，剑光从人影背后贯入。
噗。
蓑衣下没有惨叫，只有硬物破裂的声音。
赵真扯开蓑衣，看见里面是一具用竹片撑起的蜡尸。尸体胸前挂着一根细绳，绳子另一头穿过房梁，连着门边的木楔。
木楔被拔开的瞬间，头顶传来轰响。
两排装满封尸灰的陶罐从木架上滚落。
赵真挥剑劈碎三只，剩下的砸在地上，灰粉腾起。他闭气后退，右脚刚迈过门槛，脚下青砖突然一沉。
咔嚓。
铁夹合拢，咬住他的脚腕。
“滚出来！”
赵真怒喝，灵力沿着剑锋扫出，半面木墙应声炸裂。
风雨灌进来，灰粉散开。
陆沉不在房中。
他仍藏在第一张停尸板下。
方才那具蜡尸，是他进窄槽前踢动机关放出去的。陈九防尸狼的法子不只一套，这座破义庄看似四处漏风，能藏人的地方却比活人还多。
赵真一剑劈断铁夹。
剑光在黑暗里闪烁，停尸堂里的木板一张接一张碎开。
陆沉听着脚步接近，数到第六步时，双手猛地向上一推。
木板翻起，板上的溺尸滚向赵真。
赵真本能挥剑。
尸体腹部被剑锋划破，积了多日的污水和尸气迎面喷出。赵真偏头躲避，陆沉已经贴着地面钻出，抓住灶边那根沾满尸油的麻绳，用力一扯。
堂顶白灯笼坠落。
火苗碰上尸油，顺着麻绳蹿了过去。
轰！
火墙在两人之间腾起。
陆沉没有回头，冲进西屋。
屋里只摆着一口黑棺。
棺木比寻常棺材宽出一尺，通体没有漆色，七根粗大的棺钉钉在棺盖边缘。陈九从不许他打开，只说里面压着一件“见不得光的旧东西”。
陆沉扑到棺后，扯下缚在柱上的镇尸索。
赵真穿过火墙，袖口燃着火。他抬手拍灭火苗，眼中杀意再无遮掩。
“一个凡人，也敢算计我？”
陆沉把镇尸索缠在手腕上。
“你伤得很重。”
这是陈九死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赵真脚步一顿，随即冷笑：“杀你足够。”
他一剑刺来。
陆沉侧身避开，剑锋仍在肋下划开一道口子。血顷刻浸透衣服。
剧痛让他眼前发白。
但赵真的右脚已经踏进棺前那块颜色稍深的地砖。
陆沉猛地拉紧镇尸索。
地砖翻转，赵真半条腿陷进下面的封尸坑。与此同时，黑棺侧面的木闩弹开，沉重棺盖顺着斜槽滑落，撞在他背上。
赵真怒吼一声，灵力震断镇尸索，反手抓向陆沉。
陆沉本来还准备了另一道机关。
他脚后跟踩下木板，灶后的铜锅倾翻，滚烫石灰水迎面泼向赵真。赵真只抬了一下剑，剑身便卷起一层无形气浪，整锅水在半空炸开，反向落在陆沉肩背。
衣料顷刻冒出白烟。
陆沉踉跄半步，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穿。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修士的力量。
陈九留下的陷阱能困野兽，能防江湖人，却困不住一个筑基修士。赵真已经重伤至此，随手一剑、一掌，仍足以让他死上数次。
“陈九教你的？”赵真抓住镇尸索，将陆沉整个人拖向自己，“那老东西装了二十年凡人，倒把你教成一条会咬人的狗。”
陆沉顺着拉力向前，没有抵抗。
“你认识他以前？”
赵真冷笑：“等你进了棺材，我慢慢说给你听。”
这句话让陆沉确认，赵真知道陈九的旧身份，却不知道陈九把什么东西藏在黑棺里。否则他不会一直把棺材当作普通机关。
陆沉等的就是他靠近。
陆沉没有退。
他挨了这一掌，后背撞上墙壁，喉中涌出血腥气。借着反震，他把藏在掌心的三寸镇尸钉送进赵真腹部伤口。
黑纹骤然暴涨。
赵真的手停在半空。
那根镇尸钉三日前碰过无名尸，钉尖残留着最浓的一缕天尸煞。
陆沉撞上棺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推。
赵真跌入棺中。
砰！
棺盖合拢。
里面立刻响起撞击声。
“放我出去！”
陆沉捡起地上的石锤，把第一根棺钉砸了回去。
咚。
“我是青云宗弟子！杀了我，你逃到哪里都——”
第二根。
咚。
棺木剧烈震动，缝隙里渗出黑血。
第三根，第四根……
陆沉每砸一下，虎口便裂开一道血口。他没有停，也没有回答棺中人的威胁。
直到第七根棺钉完全没入，里面的声音才慢慢弱下去。
“救……救我……”
最后一声落下，黑棺不再震动。
陆沉握着石锤站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呼吸，才扶着棺沿慢慢坐下。
堂外，火已经烧上屋梁。
陈九仍躺在灶前。
陆沉撑着墙走过去，跪在老人身边，把那件刚补好的蓑衣从肩上取下，盖住他胸口的剑伤。
一滴血从陆沉指尖落下，正好滴在黑棺棺盖上。
棺中赵真的血，也从木缝里渗了出来。
一红一黑两道血迹在棺面交汇。
七根棺钉同时震了一下。
陆沉抬起头。
黑棺上方，一点灰白色的火焰无声燃起。
火焰里，赵真死去的脸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