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火焰没有温度。
它悬在黑棺上方,照不亮屋子,却把赵真的脸映得格外清楚。
那张脸张着嘴,眼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惧。
陆沉伸手去碰。
指尖穿过火焰的一刻,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火焰、雨声、燃烧的房梁,连胸口的疼痛都在瞬间远去。
他看见一条陌生的山路。
赵真捂着腹部踉跄前行,身后有人不断催促。
“尸体就在陈九手里。”
“找到它,裴师兄便替你填上账目的亏空。找不到,你妹妹会被万宝楼带走抵债。”
画面晃动得厉害。
一张脸藏在斗笠阴影下,只能看见右手戴着一枚黑色戒指。
赵真咬着牙:“我替他们运了三年尸,凭什么还欠?”
“你可以去问裴师兄。”
下一刻,画面变成一具温热的尸体。
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猛地抬起,在赵真腹部抓出五道黑痕。赵真惊叫后退,挥剑斩下,那尸体却又直挺挺倒回棺架,再无动静。
最后的画面,是一封被塞进衣襟的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秦越。
“把信……给秦越。”
赵真的声音像隔着很深的井传来。
“告诉他,尸体不是我卖的……账是裴——”
声音戛然而止。
陆沉猛地睁开眼。
灰白火焰已经缩成一粒光点,钻进他的眉心。
大量陌生文字随之浮现。
玄阴炼气诀。
纳阴入脉,引气归元。总共九层,可修至纳气圆满。
但浮现的文字只有前三层,后面像隔着一层黑雾,无论他怎样凝神都看不清。
在功法下方,还悬着一封虚幻的信。
陆沉能够感觉到,只要把赵真怀里的真实信件送给秦越,黑雾就会散去。
若是不送,这份功法便永远残缺。
一阵焦糊味将他惊醒。
西屋房梁已经烧起来了。
陆沉扶着墙起身,先将灶边的水缸踢倒。水漫过地面,压住沿尸油蔓延的火。他又用湿被卷住燃烧的木架,拖到院中。
肋下的伤口不断流血。
他从药柜里找出止血草,嚼碎后塞进伤口,用布条勒紧。做这些时,他的手一直很稳,直到走回陈九身边,才停了下来。
老人双目未合。
陆沉蹲下身,用手掌从他额头缓缓抚过。
“闭眼。”
陈九没有回应。
陆沉又试了一次,老人的眼皮终于合上。
他把尸体抱进停尸堂,放上没有被劈碎的木板。陈九活着时瘸了一条腿,死后却比陆沉想象中更沉。
陆沉打来温水,替他擦净脸上的血污,换上柜底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新衣。
白布盖到胸口时,陆沉看见陈九右手仍握着什么。
他掰开老人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截断掉的麻线。
正是补蓑衣时剩下的那一截。
陆沉把麻线放回去,合拢他的手。
他等了很久。
没有灰白火焰,没有陌生文字,也没有任何记忆。
黑棺安静地停在西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陆沉抬起陈九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老人冰凉的指背上。
“你不给我留?”
依旧无人回答。
屋外风声渐弱,雨还在下。
陆沉沉默片刻,开始准备寿衣、草席和封尸绳。
陈九教过他,活人的事可以等,死者不能久放。尤其是横死之人,血不擦净,魂便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拿起封尸绳时,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棺盖。
咚。
陆沉眼前一黑。
一口看不见边缘的黑棺浮现在意识深处。棺身缠绕着无数断裂锁链,棺盖紧闭,只在最下方留着一道细缝。
陈九的声音从缝隙里挤了出来。
“别替我报仇……”
声音很虚弱,每个字都像要散开。
陆沉屏住呼吸。
“去青云宗。”
“为什么?”
没有回答。
“你在那里留了什么?”
棺缝缓缓合拢。
最后一刻,陆沉隐约听见另外三个字。
“别信棺……”
黑暗消散。
陆沉仍跪在停尸板前,手中握着封尸绳。
他低头时,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灰黑痕迹,像被细绳勒过。赵真临死时也曾用力挣扎,那份触感正沿着遗泽留在他身上。
陆沉拿短刀在痕迹上划了一道。
刀锋割破皮肤,血流出来,灰痕却没有消失。
他又走到另外四具尸体旁,分别替他们合眼、理好白布。没有火焰升起,识海黑棺也毫无反应。
昨夜之前,这些尸体已经由陈九收殓过。如今再做一遍,得不到第二份东西。
陆沉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黑棺不是看见尸体就会开,也不会把所有死人都变成他的修为。赵真的遗泽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他亲自验明死亡、整理尸身并留下姓名。
至于陈九为何没有遗泽,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老人没有真正得到归处,要么他自己不肯留下。
后者让陆沉想起那句“别信棺”。
西屋那口真正的黑棺没有任何变化。赵真躺在里面,已经彻底死去。
陆沉看了它许久,起身走过去。
他拔出七根棺钉,将赵真的尸体拖出来,搜遍其衣物。
一块青云形状的木制引令,十三枚碎灵石,一瓶疗伤丹,以及一封沾了血的信。
信封上果然写着“秦越亲启”。
陆沉没有拆。
他把东西收好,又从赵真腰间摸出一块刻着姓名的青玉牌。
赵真的东西并不只这些。
靴筒里还藏着两枚写有日期的尸牌,姓名已经被刮去;剑鞘夹层塞着一张万宝楼兑票,兑取物不是灵石,而是“上等金灵根尸一具”。
陆沉看不懂兑票上的暗记,只认得日期。
最近一次,就在七日前。
陈九从未告诉他仙门会买卖尸体。山下穷人卖儿卖女,至少卖的还是活人;修士死后,似乎连尸骨也不能真正属于自己。
陆沉把尸牌与兑票分开包好,没有放入布包,而是缝进蓑衣另一侧夹层。
赵真死于他手。若青云宗搜身,这些东西既是线索,也是能要他命的证物。
玉牌背面刻着一座山峰,峰顶云气缭绕。
青云宗。
陆沉握住玉牌,回头看向陈九。
“我会去。”
“你的话,我只听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