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小了些。
义庄前院一片狼藉。断裂的桌腿泡在积水里,半边西屋被火熏得漆黑,屋檐仍不时落下几滴带灰的水。
陆沉在院角挖开暗葬穴。
这是陈九留给无主横尸的地方。若有仇家索尸,又不能与之硬拼,便先把尸体藏进暗穴,再用蜡尸顶替。
陆沉将赵真放进去,却没有立刻填土。
赵真右手食指有一圈淡白痕迹,像是长年戴着戒指。他的储物物件里却没有戒指。
陆沉想起真忆里那只佩戴黑戒的手。
有人在赵真死前取走了东西,或者他来义庄前,已经把戒指交给别人。
他割下一截衣角,包住赵真的青云玉牌,放在尸身旁边。
“姓名赵真,青云宗弟子。死于义庄。”
陆沉顿了顿。
“杀你的人,陆沉。”
说完,他合上石板。
这是陈九的规矩。
无论死者生前做过什么,埋他的人都要留一个真名。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将来若有人找来,至少知道地下埋的是谁。
陈九暂时不能埋。
陆沉需要先去后山看看。
他将老人安置在最里侧的停尸板上,门窗全部钉死,又取来一只小瓷瓶,在尸身四周撒下驱虫药。
做完这些,他披上那件补过的蓑衣,带着短铲出门。
后山没有路。
雨水把松软的泥土冲出一道道沟壑,草叶贴在坡面上。陆沉循着三日前陈九鞋底留下的泥色,向西走了两里,在一片歪脖松下停住。
这里的土比四周新。
坟头没有碑,只插着一根削去树皮的木枝。
陆沉蹲下,用手拨开表层泥土。
土很松。
有人挖过。
他握紧短铲,沿坟边向下挖。雨后的泥沉得像浸水棉被,每一铲都带出浓重土腥气。
挖到三尺时,铲尖碰到木头。
棺盖已经被掀开一半。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块沾血的粗麻布,贴在棺底。
陆沉跳进坟坑,将麻布捡起来。
布边缝着一圈逆向纹路。针脚从外向内,一共九道,最末一道没有收针,线头故意垂在外面。
陈九从不这样缝尸布。
他说逆着缝,是给不想安息的死人留路。
陆沉把麻布凑近鼻端。
除了土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檀香。
坟坑东侧留有两枚脚印,一深一浅。来人至少有两个,其中一个左腿用力较轻。脚印旁还有一道细长拖痕,像有人用带轮的窄车把尸体运了出去。
雨已经冲掉大半痕迹,只能看出车往北走。
北面是青云山。
陆沉从坑里爬出来,顺着拖痕追了半里。痕迹在一条山溪旁消失,溪边石头上压着半片被撕碎的黄符。
黄符与赵真贴在腹部的那一张相似,朱砂颜色却更深。
陆沉把符纸和麻布都收进怀里。
有人在赵真之前来过。
他绕着空坟走了三圈。
北侧泥里压着一片新鲜松针,松针下方没有雨水,说明运尸人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车轮很窄,只能容下一口薄棺;拖痕中偶尔出现深坑,表明尸体在途中动过,或者车上的东西比最初更沉。
陆沉又在树根处找到半截纸钱。
纸钱没有烧透,背面用朱砂画着一只闭合眼睛。陈九教他认过,这是镇活尸的“闭目符”。符应该贴在尸体额头,却被人撕碎扔下。
无名尸被挖走时,可能醒过一次。
陆沉握住短铲,沿北向车辙追入密林。
半里外,一株小树拦腰折断,树皮上沾着乌黑血迹。血尚未完全凝固,靠近时散发出与赵真伤口一样的寒气。
他没有触碰。
林子另一端传来模糊人声。
“……道种还在。”
“赵真怎么没来?”
“先送走,回头再找他。”
陆沉伏在灌木后,只看见两道青色衣角从远处掠过。两人抬着一口窄棺,速度比马更快,他追不上,也不能追。
窄棺经过林隙时,棺盖从里面顶起了一瞬。
一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伸出,又被青光强行压了回去。
陆沉记住了两人离开的方向。
两人的青衣没有白云纹,腰间却挂着青云宗制式储物袋。他们可能不是宗门弟子,也可能故意换掉了外袍。
陆沉等到声音彻底远去,才走到窄棺经过的地方。
地上多了一滴黑血。
血落在草叶上,叶片没有枯萎,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新芽刚长到一寸,又瞬间变黑腐烂。
既带生气,又藏着能让血肉腐败的煞气。
赵真被它抓伤后还能撑到义庄,说明那具无名尸若真正醒来,绝不是一个筑基修士能够控制。
陆沉用泥土盖住黑血,在旁边刻下位置。现在追上去只是送死,等他进入青云宗,总能找到运尸留下的记录。
赵真杀陈九时,那具尸体或许早已不在坟中。
他仍然杀了人。
陆沉站在溪边,看着水流卷走泥沙。
身后忽然传来树枝断裂声。
他立刻转身,短铲横在胸前。
林间没人。
一只乌鸦从松枝上飞起,嘴里叼着半根染血的布条。
陆沉没有追。
他看向乌鸦飞走的方向,记住那片山林,转身返回义庄。
还没走到院门,便看见烟囱后方的天空多了三只黑点。
不是乌鸦。
三只纸鹤在雨幕中盘旋,翅膀没有被雨水打湿。它们绕着义庄飞了一圈,同时朝山道方向落去。
陆沉加快脚步。
院里多了一只泥脚印。
脚印停在西屋门前,又退了出去。
有人来探过路。
赵真的同伴已经到了。
陆沉推开停尸堂的门,先看陈九的尸身。
白布仍盖得整齐,老人没有被动过。
他走过去,将陈九连同身下木板一起抬起,拖向灶后。
灶台下藏着第二个暗穴。
陈九以前说,这个穴不能放恶人。
陆沉掀开石板,把老人慢慢放进去。
“先委屈你。”
他重新盖好石板,把灶灰撒回原处。
随后,他取出一具与陈九身形相仿的老尸,换上陈九沾血的外衣,放回停尸板。
做完这些,陆沉把赵真的剑插进院中,又将那块青云玉牌放在门槛旁的血水里。
他望了一眼义庄。
这里还不够像一场杀人夺尸后的逃亡。
陆沉走进柴房,抱出两坛尸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