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坛尸油泼在停尸堂。
第二坛沿着西屋一路倒到院门。
陆沉没有马上点火。
赵真的同伴若只是来找人，看见义庄被烧，第一件事一定是追查尸体去了哪里。若什么线索都没有，他们很快就会想到还有活口。
他需要留下一个足够像真的方向。
陆沉从暗穴取出赵真一只靴子，在泥地踩出几排向北的脚印。赵真右腿受伤，落脚时外侧较深，他照着昨夜听见的步子，一深一浅地走。
脚印走到院外，被雨水冲淡。
他又把陈九那件染血外衣割下一角，挂在院墙上，伪造成赵真带走尸体时被木刺刮破。
最后，他把尸傀宗常用的黑骨粉撒在空棺旁。
黑骨粉不是义庄的东西，是三年前陈九从一具魔修尸身上刮下来的。老人当时装进瓶里，说遇上官差搜庄，可以拿来吓人。
陆沉没想到真会用上。
院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陆沉取出火折子，吹亮火星。
火落在尸油上，沿地面迅速爬开。
停尸堂先烧了起来。
干燥白布卷起火舌，木梁发出噼啪脆响。火光舔过墙上挂着的竹筛、草绳和陈九用了多年的旧斗笠。
陆沉站在院中，直到热浪扑到脸上，才背起准备好的布包。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止血药、短铲、赵真的信和十三枚碎灵石。
他走到灶边，最后摸了一遍石板位置。
陈九藏得很深，火烧不到。
等追兵离开，他还会回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
陆沉从后墙翻出去，钻进排水沟。沟里全是冰冷泥水，他伏低身体，沿着荆棘一路爬到乱葬岗。
身后传来喝声。
“着火了！”
“赵师弟！”
“先封住四周，别让人跑了！”
陆沉趴在一座新坟后，从草叶缝隙向下看。
三名青衣人冲进义庄。
为首者没有佩剑，右手戴着一枚黑色戒指。他先看见门槛旁的青云玉牌，弯腰捡起，脸色顿时难看。
“是赵真的。”
另一人从西屋拖出那具烧焦的老尸：“陈九死了。”
黑戒男子看了一眼尸体，没有靠近。
“无名尸呢？”
“不在。”
第三人找到黑骨粉，低声道：“有尸傀宗的人来过。赵真可能得手后被截杀了。”
黑戒男子走到院外，查看泥地上的脚印。
他蹲了很久。
陆沉后背贴着湿土，右手握住短铲。
若对方识破脚印，他只能往深山跑。以这些人的本事，他跑不出多远。
黑戒男子终于站起来。
“脚印往北。追。”
三人放出纸鹤，沿山道离开。
黑戒男子走在最后。
临上马前，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朝乱葬岗望来。陆沉伏在坟后，任由一只蚂蚁爬过眼角，没有眨眼。
男子抬手掐诀。
一层淡青色波纹从他掌心扩散，掠过坟头和草木。波纹经过陆沉身体时，他怀里的黑铜扣骤然发冷，识海黑棺上的锁链也同时绷紧。
所有气息被压回体内。
波纹没有停留。
黑戒男子仍皱着眉，旁边的人催促道：“裴师兄还等消息。”
“走。”
三匹马这才真正离开。
陆沉又趴了很久，直到那只蚂蚁从脸上爬进泥土，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铜扣能让识海黑棺避开修士探查。
陈九把它缝在蓑衣里，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找上门，也早就为陆沉留下逃命的办法。
陆沉没有动。
一个时辰后，第三人突然折返，在义庄废墟里搜了一遍，又提剑刺穿那具焦尸胸口。
确认没有活口，他才真正离去。
天色接近正午，雨停了。
陆沉又等了半个时辰，从坟后站起。
义庄只剩下焦黑的梁柱。两盏白纸灯笼烧得只剩铁丝骨架，门前“义庄”二字也塌了一半。
他掀开灶下石板。
陈九安静地躺在暗穴中。
陆沉把老人背出来，走向乱葬岗最高处。
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下一直空着。陈九说过，自己若哪天死了，就埋在那里，能看见山道上来往的人。
陆沉挖了很久。
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腰侧往下淌。他没有停，直到坟坑足够深，才把陈九放进去。
老人身上仍盖着那件补好的蓑衣。
陆沉准备填土时，蓑衣内侧似乎有什么硬物硌住手指。
他拆开陈九缝过的那道裂口。
夹层里藏着一枚黑铜扣。
铜扣没有文字，表面只有九道向内盘绕的细纹，与空坟里的逆纹麻布十分相似。
陆沉把铜扣握在掌心。
识海中的黑棺忽然震动。
棺身一条锁链绷紧，发出沉闷声响。
黑铜扣中央裂开一条细缝，露出比头发还细的一行字。
“青云尸殿，旧档十三。”
陆沉看完，将铜扣重新藏进衣襟。
一铲泥落入坟中。
然后是第二铲，第三铲。
他没有立碑，只削下一截槐木，插在坟前。
木牌上写了两个字。
陈九。
山风吹过烧毁的义庄，带来一股焦木气味。
陆沉在坟前站到天黑，才背起布包。
临走前，他从废墟里找回陈九那只豁口粗瓷碗。
碗底被火烧黑，边沿裂了一道纹。陆沉用清水洗净，装了一碗刚停不久的雨，放在坟前。
许多年前，陈九第一次把他带回义庄时，也是这样一只碗。
那时陆沉只有六岁，饿得连粥都端不稳。陈九把自己的半碗倒给他，嘴上说锅里还有，等他吃完，陆沉才发现锅底早已刮得干干净净。
后来每次没有足够的饭，老人都说是锅吃剩的。
陆沉蹲在坟前，手指拂过木牌上的名字。
“你让我别报仇。”
“赵真已经死了，不算。”
“剩下的人，我先看。”
看清是谁，看清为什么，再决定该埋哪一个。
他把最后三枚铜钱压在碗底，防止被风吹翻。
他没有回头。
从乱葬岗往北三百里，就是青云山。
那里有赵真未完成的葬愿，有陈九二十年前留下的旧档，也有那具被人从坟中挖走的无名尸。
陆沉踩着雨后的泥路，一步步走进夜色。
身后，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晃动。
像有人坐在树下，目送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