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天庭王母千年蟠桃盛宴将至。天宫仙娥携鎏金请帖亲赴故念山,一路送至沧轮阁中。天庭仙桃五百年一熟,吸纳日月精华、汇聚九天灵气,是修仙界可遇不可求的旷世灵珍,无数仙者求而不得。
慕珩渊接过请帖,眸色微沉,心中已有定计。此番他打算带清欢同赴天庭,一来让她拜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天帝,了结师徒礼数;二来也让久居故念深山的她,一睹九天盛景、众仙威仪,开阔眼界心境。
临行前夕,静染阁前。
清欢笑得眉眼明亮,大大咧咧拍着胸脯许诺:“君妍!等我从天庭回来,定然给你带些九天珍宝特产!”
君妍眸底浅浅含笑,温顺颔首。她心底通透,天庭至宝何等珍贵,岂能随意带出九天,可看着少女纯粹热忱的模样,终究不忍拂了她的心意。
慕珩渊侧立一旁,神色清淡,低声郑重嘱托:“往后一年,山顶禁地交由你看守。若遇重大异动,即刻传信长云掌门,他会代为告知于我。”
他刻意放缓语气,不欲言辞过重,生怕压得君妍心生负担,更怕归来之后,被心软的小师妹责怪太过严苛。
“君妍以命立誓,必死守禁地,请仙尊放心!”面对慕珩渊的托付,君妍神色肃穆至极,半点不敢松懈。仙尊所托,重于山海,纵使豁出性命,她也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一旁的清欢见她这般拘谨惶恐,心头顿时软了,未经思索便上前出声解围:“师兄不过是下山赴宴几日,何须这般郑重其事?君妍只是一介女子,你何必对她如此苛刻。”
少女一腔赤诚护着友人,直言坦荡,反倒让素来沉稳的慕珩渊一时语塞。
他微微怔愣,暗自思忖,方才语气明明平和无厉,何时竟显得这般严苛?
“并非仙尊苛刻,是君妍心性拘谨,太过郑重了。”君妍连忙摇头解释,生怕二人因此生出隔阂。
慕珩渊未曾多言,只是抬眸牵过清欢手腕,足尖一点,携着她纵身奔赴九天云海。
骤然腾空,清欢毫无防备,身形瞬间失衡,在空中摇摇欲坠,心头骤惊。慕珩渊神色平静,袖底仙气悄然流转,稳稳托住她,清冷嗓音随风入耳:“心平气和,神凝方寸,随风而行,自可安稳。”
清欢依言收摄心神、稳住气息,转瞬便驭风平稳。
她心底暗自感慨,自己日夜苦练数月的御空术,竟不及师兄一句提点通透透彻。修仙问道,一味埋头自悟,终究难抵名师点拨。
清风拂袖,她微微垂眸俯瞰下界。万里华夏山河铺展眼底,千山连绵起伏,江河奔涌不息,壮阔无垠,令人心生敬畏。
“此番带你入天庭,首要之事便是拜见师尊。”慕珩渊望着前路云海,轻声叮嘱,“九天规制森严,仙者云集,入殿之后,务必循规守礼,收敛一身顽性,不可肆意妄为。”
他心知,带转世的清欢重返天庭,必会引来漫天议论非议。可前世宿命纠葛、今生羁绊牵绊,万般因果,本就无从遮掩、无从逃避。
清欢闻言,心底顿时涌上几分委屈与不平,小声嘟囔:“说起这位师尊,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一面。陪我长大、教我识字、引我修仙、护我岁岁平安的从来都是师兄。论恩情、论名分,我本该唤你师尊,凭何要拜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为师?”
自小相伴的温情皆是师兄所赐,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师尊,于她而言,全然陌生,半分情义皆无,想想便满心不甘。
“清欢休得无礼。”顾沐暄声色微敛,正色告诫,“师尊身居天帝尊位,执掌九天万务,公务缠身,无暇亲授课业。可他一日为你师尊,终身便是你师尊,礼数尊卑,绝不可废。”
话音刚落,远在九重天上的雄武神殿之内,端坐理政的天帝忽然无端打了个喷嚏,一时茫然,不知是何人在私下非议自己。
“师兄,你看!南天门到了!”
清欢连忙岔开心绪,抬手指向前方巍峨耸立的九天天门。
慕珩渊宽袖轻拂,一缕精纯仙气尽数渡入清欢周身,稳稳护住她的身形。有仙气护体,她便可自在行走九天云境,无惧罡风坠落凡尘。他收起身侧天玄佩剑,携着清欢稳步踏入天庭。
一路宫阙连绵,仙雾缭绕,无数仙娥仙官往来奔走,各司其职,皆在为王母蟠桃宴忙碌不休,九天一派繁华盛景。
雄武神殿之内,天帝屏退左右仙婢,敛去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严,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少女。
“拜见师尊。”慕珩渊拱手躬身,礼数端方得体。
清欢不懂天庭繁复礼节,见师兄行礼,便也懵懂乖巧地跟着俯身叩拜。
天帝眸光温和,轻叹出声:“轮回一世,容颜依旧倾城未改,唯独前世那一身孤傲凛冽的神女风骨,已然消散殆尽。当年你初降人世,襁褓孱弱、体质衰败,险些难活七日。如今安然长成,可见珩渊这些年,待你极好。”
一番话暗藏前尘,晦涩难懂。
清欢当场怔住,满心茫然,不解师尊话语深意。
“清欢,当年为你赐名的云游道士,便是师尊本尊。”慕珩渊轻声为她解惑,“你初生体弱、命途垂危,是师尊暗中渡入真气为你固本培元,你方能平安存活。”
这些陈年旧事,他也是后来方才知晓。
师尊素来口是心非,屡屡劝他远离清欢、斩断牵绊,背地里却岁岁年年,默默庇佑她平安顺遂。大抵是心底亏欠前世蒙冤陨落的娲后神女,故而将所有补偿,尽数给了轮回一世的她。
得知真相,清欢心头一热,满心愧疚感动,郑重俯身道谢:“徒儿多谢师尊庇佑。”
她这才知晓,自己错怪师尊多年。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尊,待她的恩情厚重,丝毫不亚于朝夕相伴的师兄。
“罢了。”天帝含笑摆手,神色温和,“今日是王母的蟠桃盛宴,你随你师兄前往仙林赴宴,好好品鉴千年仙桃,逛逛九天盛景吧。”
言罢,慕珩渊便领着清欢,往蟠桃宴仙林而去。仙林之内琼楼玉宇、仙雾缭绕,盛况空前。清欢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致,心性拘谨,不敢肆意乱逛,只亦步亦趋,紧紧跟在慕珩渊身后。
一道温柔清甜的女声骤然自身后传来,婉转悦耳:“珩渊,我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便知是位绝色佳人。
转身望去,女子一袭绯红轻纱长裙,流光曳地,肤白似玉、面若桃花,淡施粉黛,眉间一点红莲朱砂印,艳而不俗、风华绝代。
女希心底暗自惊叹,这位姐姐,当真是绝美动人。
“红染公主言重。”慕珩渊微微侧身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礼数疏离,“我不敢让公主久候,公主此言,折煞在下。”
红染公主微微瘪唇,眼底含着几分委屈与执拗:“你我自幼一同长大,相伴千年。自你下凡入故念清修,便极少回返天庭。我今日,确是专程在此等你归来。珩渊,莫要与我这般生分,私下之中,唤我红染便可。”
她望着心心念念之人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平。
“师尊在上,尊卑有序。公主乃是天帝爱女、九天金枝,珩渊万万不敢僭越直呼名讳。”慕珩渊始终守着礼数,不肯逾矩。
一旁的清欢看得暗自好笑,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清冷自持、万事从容的师兄,这般拘谨无措。她心念一动,有心上前为师兄解围,轻声开口:“师兄,我想独自四处逛逛,可否?”
红染公主何等通透,瞬间看破少女心意,当即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天庭宫牌,递至清欢手中,笑着开口:“我与你师兄有几句私话要说。这宫牌可畅通九天各处禁地仙林,你且自行去逛,无需拘束。”
清欢抬眸看向慕珩渊,见他无奈颔首,方才伸手接过宫牌。
“清欢你切记,不可走远。我处理完琐事,即刻寻你。”慕珩渊满心无奈,红染公主自幼缠他,年岁越长越是执拗,看来今日,只能稍后将她引去师尊殿中,方能彻底脱身。
九天广袤无垠,三界层级分明。下为阴曹地府,中为红尘人间,上为巍峨九天,九重天之上更有浩渺十重天。魔界、妖界夹缝存于人间与地府之间。
身居九天,俯瞰六界,这般浩瀚壮阔,任谁见了,都会心生震撼。
清欢独自持牌漫步天庭,一路随性闲逛。行至天庭东侧,忽见一方绝美秘境。
一棵参天姻缘古树枝繁叶茂、苍劲挺拔,满树红绳随风轻扬,串串银铃悬于枝桠,和风拂过,叮咚作响,清柔婉转,涤荡人心。
“小姑娘,孤身至此,所为何事?”
树影婆娑间,一道身着大红吉袍的老者缓步走出,白须垂胸,眉眼慈祥,满身喜庆祥和之气。
“爷爷好。我初入天庭,不识路途,闲逛至此。”清欢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貌温顺。
老者抬眸细细打量她眉眼,似看透前尘过往,轻轻抚过颔下长须,意味深长轻叹:“模样依旧如故,许多前尘旧事,终究不便多提。老夫乃是执掌六界姻缘的月老。丫头,你唤何名?”
老话语藏玄机,字字含故。清欢听得满心茫然,全然不解,只当仙人言语高深,无从参悟,老实作答:“爷爷,我名许清欢。”
月老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笑意。掌心灵光一闪,浮现一条纤细通透的鲜红姻缘线,他抬手轻轻系在清欢臂间,指尖凝起仙印,为红线附上禁制。
“初次相逢,便当是爷爷赠你的见面礼。好好珍藏,这条红线,系着你一生姻缘。”
“姻缘?”
清欢脸颊瞬间泛起绯红。她懵懂天真,对人间情爱、男女私情一知半解,略懂其意,便羞得垂眸敛神。
月老望着她青涩模样,温声细说玄机:“我已为红线附上隐仙术,普天之下,唯有你一人可视。纵使道行通天的仙尊,亦无从窥见分毫。待你来日遇见命定心动、相守一生之人,这条红线,便会自动奔赴于他,牢牢系住二人缘分,永世不离。”
清欢似懂非懂轻轻点头,心底暗暗好奇,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姻缘红线,当真这般玄妙?
拜别月老,她循着来路折返,欲往蟠桃仙林寻回落脚点。
可九天宫阙千层万叠、道路纵横交错,陌生无比。她漫无目的走了许久,反倒越走越偏,渐渐彻底迷失方向。
前路幽深静谧,云雾暗沉。远远一方漆黑巨碑矗立雾中,肃穆森冷。
清欢别无去路,只能硬着头皮,朝着石碑方向前行。越靠近石碑,周遭雾气越是浓郁漆黑,阴风阵阵刺骨。
此处竟是九天轮回道。
黑雾翻涌,阴气森森,无数受刑陨落的仙人残魂游荡其间,凄厉呜咽、声声泣血,无尽冤哭哀鸣缠绕耳畔,凄怆骇人。
清欢慌忙捂住双耳,咬紧牙关往前奔走,一心只想寻到出路,尽快离开这片阴森之地。可就在这时,无数破碎沙哑的残响,凭空钻进她的脑海,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娲后神女,即刻行刑!废去神身,留存七魂六魄,沉入轮回池!另判重罪,来世生生世世,必堕魔道!
——你可还记得我?
——我腕间这枚仙玉,是你亲手赠予我的……
一句句、一声声,熟悉刻骨,偏偏朦胧缥缈。
清欢蹙眉凝神,拼命追索记忆,脑海却一片空白,全然记不起前因后果,辨不清话语主人。
这些反复回响的字句,究竟是陨落仙人不散的怨念?还是……她遗失千年的前尘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