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1304门内的第二下敲击落下来时，陈默张嘴就要问里面是谁。
周野一把捂住他的嘴。
几乎同时，门板后那个和陈默一模一样的声音贴近门缝。
“我听见你了。”
陈默浑身一僵。
周野没有看门，盯住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都还在，可陈默那道影子的头部正一点点转向1304，身体却没有动。
门内传来第三声。
咚。
陈默的影子抬起手，指向自己脚下。
原本暗红的地毯上，慢慢渗出四个数字。
1304。
“别说话，别敲门，也别踩自己的影子。”周野贴近陈默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往左一步。”
陈默脸色发白，还是照做了。
人离开，影子却留在原地。
像被那块写着1304的地毯钉住了。
门把手缓缓向下转动。
周野抓住陈默的后领，把他拽到相邻两盏灯的交界处。灯光一明一暗，留在原地的影子被切断，头部和身体短暂错开。
门把手停住了。
陈默终于挣开他的手，喘着气问：“里面那个为什么会用我的声音？”
“它不需要是你。”周野看了一眼逐渐淡去的房号，“只需要让这里认为那是你。”
灰色目录自行亮起。
【观测：门内敲击取得目标声音。】
【观测：目标回应意图增强位置关联。】
【第二条规则解析中。】
它依然只记录，没有给答案。
周野在纸袋背面写下：门内敲，不能答。影子先于人被登记。
“你那个软件是什么？”陈默看见了屏幕。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用？”
“所以我没信它。”周野收起手机，“我只信刚才发生过的事。”
陈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比鬼更难沟通的人。
1304门上的数字正在褪色。第三下敲击以后，里面再没声音。周野却没有靠近检查。那三声不是攻击，更像一次定位：先取得声音，再固定影子，最后等本人回应。
陈默如果刚才开口，门里的人也许就不必再隔着门了。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拖鞋摩擦地毯的沙沙声。
一个女人从未亮灯的黑暗中走出来。
她四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髻，灰色针织衫外套着围裙，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长相普通得像任何一栋老楼里都会遇到的住户。
唯一不普通的是她的脚。
她每往前走一步，拖鞋都没有真正落在地毯上，鞋底与地面始终隔着薄薄一线黑暗。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女人看着周野。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邻居式的责备。
周野没答。
女人又向前一步。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同一句话，连停顿都没有变化。
陈默往周野身后缩了半步：“她是不是——”
“闭嘴。”
女人的脸立刻转向陈默。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这一次，她仍用同样的音量，嘴角却往上提了一点。
走廊顶灯闪烁。陈默脚下刚刚消失的1304重新浮出，比之前更清晰。
“她想要房号。”陈默低声说。
“她想要你亲口承认房号。”
陈默喉结动了动。
他显然也想到了答案。自己的订单地址就是1304，只要说出口，也许女人就会离开。
“别说1304。”周野说。
“不说她就一直跟着。”
“说了，你就未必还是送单的人。”
女人又近了一步。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她手里的钥匙轻轻碰撞。周野看见其中两把上挂着房号牌，1303和1305，唯独中间一把只有空白塑料片。
她不是随机问话。
她在查房。
周野将牛皮纸袋从保温箱里取出，露出上面的配送标签，横在自己与女人之间。
“送件。”他说。
女人停了。
这不是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提供房号。
几秒后，她僵硬地转向陈默。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陈默学着周野：“送件。”
女人没有停。
她又向前一步，钥匙上的空白牌缓缓染红。
陈默的回答无效。
因为他手上没有包裹。
身份不是靠嘴说的，要有这里认可的证据。
周野把纸袋塞到陈默怀里。
女人的脚步再次停住。
陈默抱紧袋子，困惑地看向周野。周野则盯着女人围裙右侧的口袋。里面露出半截纸，纸上印着物业巡查表的格线。
如果她真是住户，为什么拿着所有房间的钥匙和巡查表？
她更像十三楼用来执行登记的东西。
规则不是写在墙上的提醒。
规则会借着一个看似正常的人走过来，问一个看似正常的问题，再把回答问题的人塞进正确的位置。
女人沉默了十秒。
头顶最近的一盏灯突然熄灭。
她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抽动一下，像一段卡住的录像重新开始播放。
“照明熄灭前，”她第一次换了句话，“住户要回家。”
说完，她又恢复原来的语调。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远处的房门陆续打开。一个个模糊人影站到门口，没有走出来，只把脸朝向周野和陈默。
陈默压着声音：“她在拖时间。”
“不是拖。”周野看向已经熄灭的灯，“她在等我们变成她能处理的身份。”
女人每问一次，灯便暗一格；陈默脚下的1304就深一分。问题不是为了得到信息，而是在执行登记。
周野从陈默手里取回纸袋，又把那张写满测试结果的纸撕成两半。一半塞进陈默外套，另一半自己留着。
“分开站。她看谁，你就把纸袋递给谁。”
“为什么？”
“让她每次判断时看到的送件人都不一样。”
两人一左一右退开。
女人转向周野，陈默立刻把纸袋抛过去。她刚迈步，周野又把纸袋扔回陈默。
“你为什么还没——”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停顿。
钥匙串上那块空白房号牌在1304与空白之间来回闪烁。
十三楼能登记身份，却无法同时把同一份邀请对应给两个人。
周野没有恋战。他在女人停顿的瞬间抓住陈默，冲向下一段还亮着的走廊。
身后没有追逐声。
只有那句问话一遍遍传来，越来越近。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你为什么还没回去？”
两人跑过三盏灯，前方距离却没有缩短。周野回头时，女人仍站在原处，可她的声音已经贴到了耳后。
陈默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的右脚陷进地毯，鞋面以下像沉进一层柔软的泥。离他最近的门牌迅速变成1304，门缝里伸出几根苍白手指，抓住他的鞋带。
“它们认定我是这里的人了！”
陈默弯腰去解鞋带。
“别碰门伸出来的东西。”周野抓住他的手臂，“脱鞋。”
“这是我刚买的——”
门缝里的手猛然发力。
陈默没再心疼，两脚互踩，直接把鞋蹬掉。那只鞋被拖进门缝，门板随即浮出一个血红的“陈”字。可他的袜子踩上地毯后，第二扇门又开始出现相同字迹。
被登记的不是鞋。
鞋只是十三楼抓住身份的一个连接点。
周野迅速展开那半张物业式巡查纸，挡住陈默胸口。纸上原本写着的观察记录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打印体。
【住户姓名：陈默。】
【房号：待分配。】
“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陈默声音发抖。
“你刚才写过，也说过。”
“可你也知道。”
“我不是这层楼。”
周野说完，自己也停了一瞬。
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十三楼仍然承认他不是这里的人。可女人第一次询问时，钥匙上的空白牌同样对准过他。区别只在于他手中有1304的包裹，暂时拥有“配送员”这个可以被验证的身份。
陈默只有一身跑腿装备，却没有货物。他的订单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送东西，而是让他亲手制造三次敲击，成为1304的第一名住户。
“把头盔摘下来。”周野说。
陈默一怔：“又怎么了？”
“你的衣服、头盔、手机都在证明你是骑手，但这里只有我的包裹能证明送件身份。它在利用互相矛盾的证据，把你判成没有归属的人。”
陈默摘下头盔。内衬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陈”字。
他盯了两秒，像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这是我姐的号码。头盔是她送我的。能不能证明我是外面的人？”
“能证明你有过去，不能证明这里承认。”
周野没有拿走头盔，只让陈默把它抱在怀里。
一扇门已经在他们身后打开。门内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同样的暗红走廊。另一个穿鞋的陈默站在里面，低头系着刚被拖进去的鞋带。
他抬起脸，急切地说：“别跟他走。他没有房号，会害你也回不了家。”
陈默下意识看向周野。
周野也在看他：“你想信谁，自己判断。”
“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解释两句？”
“能。但它也听得见。”
门里的陈默往外迈了一步。灰衣女人没有阻拦，反而侧身为他让开道路。
这个动作让周野确定了一件事。
女人不是捕猎者。她不会因为看见目标就扑上来，也不会被人的情绪激怒。她只允许符合登记的人通行，阻止不符合登记的人留在公共区域。
她是规则穿上的一张人脸。
“走。”陈默咬了咬牙，选择跟上周野。
门里的复制品笑容消失。所有写着陈默的房门同时向外鼓起，像有无数张脸抵住门板。
灰色目录突然占满手机屏幕。
【已记录规则：听见门内敲击时不要回应。】
【违反后果：回应者的位置会被门内居民确认。】
【发现隐藏规则。】
【内容解析中……】
最下方，一行新的灰字缓缓浮现。
【警告：无主身份登记程序已启动。】
周野抬起头。
前方所有房门上，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