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晚醒了。
左小臂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血止了,伤口周围泛着一圈红,但没有发肿。系统给的止血草药还不错。
墙角蜷着一团灰蓝色的毛球。小九把鼻子埋在自己尾巴里,呼吸均匀,耳朵偶尔抖一下,大概是梦里在追什么东西。
苏晚靠墙坐着,没动。草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清晨的空气有一股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
【在。】
“我想问点事。”
【请说。不过能量有限,建议控制在十个问题以内。】
“你当初怎么挑上我的?”
【随机传送。灵魂载体匹配算法在您的思维波频段检测到高适应性信号,概率约为0.003%。】
“说人话。”
【您正好从空中掉下来,而且当时快死了。属于就近择优。】
苏晚沉默了一下:“……简单说就是正好砸你脸上了呗。”
【您的表述更为精炼。系统认可。】
“那我当时是怎么掉下来的?我在家好好睡觉——等会儿,我空调关了吗?”
【根据原世界时间记录,您落地前约两分钟,家中空调已运行十一小时。原设定温度为24度,制冷模式。您未关闭。】
“……”苏晚闭上眼,“所以我的空调现在还开着。”
【按原世界时间流速推算,约等于……无人看管的第四个昼夜。恭喜您,本年度电费账单将迎来一次惊喜。】
苏晚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她问第二个问题:“那我现在这身体——是我自己的吧?”
【确认。物理层面完全转移,即俗称的“身穿”。左腕内侧色素沉积点、右手第三指节茧层、下颌骨偏左0.3毫米的旧伤痕迹,全部吻合。】
苏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条疤是小时候磕在茶几角上留下的,她妈当时吓哭了,她本人倒是没觉得多疼。这条疤跟着她二十多年了。
“那我的衣服呢?”
【落地时穿着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该着装在当前文明环境中过于显眼,已由好心人更换。】
“谁换的?”
【猎户赵大柱请同村周婶代为更换。周婶原话为:“这姑娘穿的什么稀奇料子?又薄又透,凉快是凉快,就是太不像话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粗布麻衣,料子扎人,颜色灰扑扑的,但暖和。
“我的T恤和牛仔裤呢?”
【周婶收起来了,原话是“料子稀奇,留着给孙女改个兜肚”。】
“……”
苏晚闭上眼,“短袖牛仔裤”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把脑子里碎成渣的记忆哗啦啦拼了回来——
……
她记得砸下来的那一刻。
后背拍在一片泥泞的野地里,然后咕噜噜滚下坡。整个人像被人从三楼窗口直接扔出去的。剧痛让她的视野直接黑了三秒。天在下雨,不大,但细密的雨丝扎在脸上像针,顺着领口往脖子里淌。
她动不了。四肢像卸了螺丝,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脸朝下趴着,嘴巴里尝到了泥和草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念头:
第一个:疼死了。
第二个:完了,后天开学怎么办。
……
【系统插播:根据原世界时间记录,您落地后约四分钟,小班组组长在钉钉群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苏老师,今年的小班开学方案今天要交电子版哦。”第二条:“电话怎么不接?大纲发我看看也行。”第三条:“苏晚????????”】
【约一刻钟后,组长又追加了一条:“你上学期期末的观察记录也没交!园长在催了!!!”】
苏晚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荒谬。全身散架、脸朝下趴在泥地里、头顶还在下雨、满嘴是泥,手机大概掉在十米外的草丛里,屏幕一亮一亮闪着光,上面是组长的一连串问号。而她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手机呢?”
【周婶也捡到了。她不认识这东西,但觉得“亮晶晶的像块玉”,收在柜子里了。需要取回吗?】
“……先放着吧。反正没信号。”
【确实无信号。但您若需要回顾组长的未读语音,离线缓存中尚有七条。系统可为您播放。有一条长达五十九秒。】
“不用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苏晚你人呢!’”
【系统推测:准确率约百分之九十九。】
……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准确地说,是踩在烂泥里的声音,噗嗤噗嗤的,很重——一个成年男人的脚步。紧接着是一嗓子粗粝的喊声:“哎哟我操!什么东西砸了个坑——”
一张脸从上方凑过来。国字脸,浓眉,颧骨上一道旧疤,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那人蹲下来,探了探她鼻息,又捏了捏她的肩膀,然后抬头朝远处喊:“周婶!周婶!快来搭把手!野地里砸了个姑娘!还有气儿!”
“砸”这个字让苏晚当时就想反驳——不是“砸”,是“掉”。但她一张嘴,只吐出一口泥水。
【补充说明:赵大柱当时试图将您背起,但发现您的裤子——牛仔裤——过紧,腿掰不开。他尝试了三次,最终放弃,用外套将您裹住、像扛麻袋一样扛回了村。全程耗时约一刻钟。】
苏晚闭着眼:“你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好的。但系统认为,您有知情权。】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躺在这间屋子里了。身上换了粗布衣服,草垫上铺了新稻草,床头的陶碗里有半碗热粥。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屋顶——漏风的茅草顶,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不是出租屋,也不是她教书的幼儿园。第二反应是,疼,浑身都在疼。第三反应是,好饿。
然后她就看见门口的地上蹲着一个中年女人,圆脸,笑纹很深,手里还攥着一件湿透的浅蓝色衣服。
“姑娘醒了?”那女人说,“诶呦,别乱动,你摔得不轻。昨天赵大柱把你从南瓜地里捡回来的,要不是有个南瓜垫了一下,你脖子早断了。”
苏晚当时想的是:南瓜。
她被一颗南瓜救了。
而现在,苏晚靠在这间屋子的墙上,把这段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声。
【系统:您在笑什么?】
“我在想那颗南瓜。”
【南瓜已被赵大柱煮熟分食。您昏迷期间吃的第一顿饭,就是那颗南瓜。是周婶用勺子一点点喂的。】
苏晚沉默了两秒:“……行。那我欠的还清了。”
【逻辑闭环。】
苏晚笑了笑,然后嘴角落下来。
“赵大柱人呢?”
【赵大柱于救您的第三日清晨,也就是昨天,在门口留下一碗粥后独自进山了。至今未归。】
“进山打猎?”
【赵大柱的独子,三年前在山中失踪。每至特定时节,他都会进山搜寻,往返约七至十日。本村周婶描述为——系统引用原话——‘那犟驴,找不着儿子就不死心’。】
苏晚安静了一会儿。那点好笑劲儿过去了,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一个陌生猎户,在野地里捡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请人给她换衣服、喂饭、留粥,然后自己进山找失踪了三年的儿子去了。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转头看门口。草帘子下面的缝隙里塞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的粥还温着。
苏晚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煮得粗糙,米粒稀稀拉拉,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碗底还压着一小块腌萝卜。
“这是?”
【赵大柱离村前委托周婶每日为您送一餐。周婶执行得非常认真。】
“欠赵大柱的,欠周婶的,都记着。”
苏晚放下碗,搓了搓脸:“……系统,以后我能帮上他们吗?”
【权限内可操作。但当前能量储备仅14%,建议优先完成主线任务积累资源。】
“知道。”
【系统沉默了两秒,追加了一条:宿主,需提醒您,赵大柱并非主线核心人物。情感投入可能影响效率。】
苏晚擦了擦嘴:“他是人。他救了我。我得还。”
【系统检索到“职场常用黑话词典”中对应词条为“人情债”。已记录。系统每天更新一次数据库。】
苏晚笑了:“你学得还挺快。”
【承让。】
苏晚站起来,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彻底亮了,院子里还是那副破败样子,野草齐膝,篱笆东倒西歪。但晨光落在草尖上,亮晶晶的。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墙角爬起来,抖了抖毛,拖着那截铁链蹭到她脚边,仰起脸看她,琥珀色的竖瞳里还有一点迷糊。
苏晚蹲下来揉了揉他耳后的毛:“饿了吧?等会儿煮。”
小九耳朵立起来,尾巴尖动了动。他蹭了蹭她的手心,又往她腿边挤了一步。
苏晚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又看了看小九。粥是周婶送的,一人份。她一个人喝能喝饱,分着喝两个人都只能垫个底。
但小九昨晚就喝了半碗糊糊,过了一整夜。
“等一下。”苏晚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