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玥被林晓摇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蓝。
铁架床吱呀响了一整夜。隔壁床的呼噜声像锯木头。
“起床了——六点二十了——”
她整个人弹起来,迷彩服是反的。手忙脚乱套完冲出宿舍。
天边刚烧出一道橘红色的线。晨风从操场灌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高一新生在操场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开营仪式。
校长讲完,年级主任讲,年级主任讲完,教官代表讲。
李玥站得发困,低头数前面人的鞋跟。
数到第三十三双的时候,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杨予礼发言。”
她抬起头。
他走上去的步子不快不慢。迷彩服穿在身上像量过一样。
没有低头看稿。目光平平扫过台下。
“各位老师,各位教官,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一六班的杨予礼。”
声音比那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厚了一点,稳了一点。
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晨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操场上。
空气里飘的灰尘被照成金色。他念稿子的时候左手食指在讲台边沿敲了两下。
跟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嘴角弯了一下,赶紧压下去。
军训正式开始。韩教官把六班带到操场东侧。
“脚跟靠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收腹——挺胸——”
李玥撑了大概二十分钟,腿开始打颤。
整个人像风里的麦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韩教官巡视过来,停在她面前。
“你叫李玥是吧?”
“……报告教官,是。”
“我看你站那晃来晃去,跟棵风中的小葱似的,风一吹就倒。”
“这身板,平时多吃点大米饭。”
队列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李玥耳根腾地烧起来。
她咬着牙重新站直,脚底像扎了根。
韩教官往前走,丢了一句:“站直了,小葱。”
她绷着脸站完了剩下的时间。
解散的时候腿僵得弯不下去。
林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小葱!哈哈哈哈哈哈!”
她拿胳膊肘杵林晓,转头看见杨予礼站在不远处。
他正在弯腰解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弧度。
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站得不错。没笑你。
后面的几天,李玥像忽然开了窍。
也可能是被那句“小葱”激出了骨子里的倔劲。
她再也没晃过。站军姿的时候脚底板钉在地上。
汗淌进眼睛里也不动一下。
韩教官有一次走到她面前,脚步慢了一拍。
鼻子里“嗯”了一声。不高不低。算是对某种进步的默认。
练正步那天,她同手同脚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转头一看,杨予礼正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她跺了一下脚:“你明明在笑。”
“没有。”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你走反了。”
她低头一看。全班都在往左走,她一个人往右。
耳根刷地红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放松点,别想着要领。就跟平时走路一样。”
她试了一次,果然顺了。想回头说声谢谢,他转身走了。
某天中午去食堂,看见他在单杠下面做引体向上。
她从旁边经过。他没有下来。她也没有停。
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从单杠上下来了,站在原地。
隔着二十几米,像是在目送她。
她没有停,转回去继续走了。
那天午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迷彩服,单杠,正午的光。还有他下颌线上细密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又一次站军姿。太阳特别毒。
李玥吃了早饭,但没扛住。
眼前一黑腿一软。清醒的时候躺在医务室床上。
校医正在量她血压。门口站着一个人。
杨予礼。看她睁开眼,说了一句:“食堂早上六点开门。”
然后转身走了。校医看了一眼他背影:“你朋友?”
“……也不算。”
“那人家送你过来,还站那等你醒?”
她没接话。端着校医递来的糖水喝了一口。
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
有一天,韩教官把六班带到操场西边的树荫底下。
老樟树的树荫浓得挡住大半的天光。风一吹整个人都松了。
有人小声欢呼,被韩教官瞪了一眼:“高兴什么?站不好照样拉出去晒。”
但之后再也没把六班挪回太阳底下。
李玥站在树荫里抬头看头顶的叶子。风穿过叶片,沙沙的响。
余光扫到杨予礼站在斜前方两排。帽子压得很低。
后颈露出来一小片,晒黑了。
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心里好像有什么被那阵风轻轻拨动了一下。
队列转弯练习的时候,她跟杨予礼擦肩而过。
队伍交错的一瞬间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下颌线上的汗珠。
他没有转头。视线平视前方。
但她擦肩过去之后,脚步慢了半拍。
林晓从后面拍了她一下:“走啊,愣什么。”
她赶紧跟上。
那天训练结束,她弯腰解鞋带。
余光里有人走过来停了一下。
她抬头,杨予礼站在两步开外在喝水。
喝完拧上瓶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走对了。”
“哪次?”
“队列转弯那次。没走反。”
“我前天就走对了。”
“前天没有。”他把水瓶放兜里,走了两步又停,“前天你慢了半拍。”
他走了。李玥蹲在原地。
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蹲了半天没站起来。
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点烫。
军训就要结束了。她蹲在操场上,看夕阳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两天。还剩两天。
那个说了五个字就没话的男生,刚才纠正了她走路的节奏。
他甚至记得她前天慢了半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往宿舍走。晚风吹过来,秋天还没到,但夜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她走了一段,没有回头。
如果回头,她会看见杨予礼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没拧上盖子,他看着她走远的方向,停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另一条路走了。
但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不知道,有些人已经站在了晨光那一头。只是她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