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最后两天的训练比之前松了一些。
韩教官嘴上喊着“别以为快结束了就能松”,但休息的间隔明显变长了。
李玥坐在树荫底下灌水的时候,看见隔壁班还在太阳底下练正步。
韩教官背着手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脚步懒洋洋的,像在散步。
会操前一天傍晚,教官说今晚不练了,搞个才艺表演。
全班在操场围坐成一圈。九月底的夜风微凉。
草地白天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温的。月亮挂在天上,不太圆。
李玥想起自我介绍时说月亮不圆的时候像个镰刀,自己偷偷笑了一下。
先是隔壁班有人跳舞,然后周野被推上去讲笑话。
然后有人提议唱歌,一首《北京东路的日子》被全班吼了出来。
五十几个人的声音在操场上撞来撞去,并不是特别和谐。
唱到“开始的开始我们都是孩子”的时候,韩教官在旁边笑了:
“你们这刚来就唱毕业歌了?急什么?”
唱完之后安静了几秒。不知谁在人群里嘟囔了一句“三年真的很快的啦”。
韩教官难得没有接话。
有人起哄让李玥唱一首,说她是音乐特长生。
她被推上去的时候耳朵发烫,站在圆圈中央想了想,唱了一首《十年》。
操场安静了。她是学音乐的,嗓音一出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就熄了。
她唱的时候眼睛盯着远处的路灯,没有看任何人。但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感情还是略显青涩的。
唱到“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杨予礼坐的位置。
他低着头在看地上的一根草,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画了一半停住了,又用掌心抹平了。
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唱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点。
像是怕把这两个字说重了似的。
唱完掌声响起来。她逃回人群里坐着,心跳很快。
再抬头的时候杨予礼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找了一圈,看见他站在操场边上的单杠旁边,背对着人群。
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天晚上风很轻。
李玥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宿舍走。
经过操场边的时候,杨予礼也正好转身往回走。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一前一后。
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停下来。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并排了一会儿,又错开了。
像两条线在某处短暂地靠拢了一下,又各自延伸出去。
谁都没有说话。但李玥注意到——他走在前面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
像是故意在等她。她察觉到了,却没有跟上去。
只是维持着原来的速度走完了那段路。
回到宿舍之后林晓问她:“你今天唱那首歌的时候是不是看杨予礼了?”
“没有。”
“你唱到‘朋友’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我没注意。”
“哦。”林晓翻了个身,“那我可能看错了。”
李玥盯着上铺的床板,重新在心里唱了一遍那句歌词。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唱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她试了一下,想听出声音到底怎么变的。
但宿舍太安静了。她没敢真的发出声来。
最后一天。会操。
全年级十几个班按抽签顺序上场。高一六班抽到第七个。
前面上场的几个班都走得不错,齐步正步喊口号,整齐划一。
李玥站在候场区手心全是汗。
她回头想找杨予礼的位置,他站在男生第一排靠右。
正在低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偏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点了一下头。
还是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走就行了”。
轮到六班上场,韩教官站在队列前方喊了一嗓子:
“高一六班——全体都有——齐步——走!”
五十几个人同时迈出左脚。李玥走在队列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但她的脚踩在口令上,一步都没有错。
转弯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一个人。
杨予礼在队列另一侧,步伐跟她同步,肩线跟她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她收回视线盯着前方,嘴角压了一下,没有弯上去。
正步踢完,立定,转向,敬礼。全程流畅得像练了一百遍。
退场的时候韩教官站在边上,没说话,但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
“走得好!高一六班——全体都有——带回!”
宣布结果的时候全年级坐在操场上。
年级主任站在主席台前面拿着成绩单念:“第一名——高一六班。”
李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跳起来了。
尖叫声从她左耳灌进来,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六班六班”。
她坐在欢呼声中间,忽然转头找了一下杨予礼。
他站起来了,正在跟周野击掌。手落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穿过人群。
精准地落在了她这个方向。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她没有移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转回去了。
她坐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在发烫。
后来有人拍了一张合照。
散场的时候林晓拉着她往操场外面走,经过杨予礼和周野身边。
周野正在说话,杨予礼的视线越过周野的肩膀在人群里停了一下。
李玥没有停下脚步。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很短,轻得像风吹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校门口还有人来接。李玥站在公交站等车。
低头把军训服袖子卷起来又放下去,太阳快落山了。
橘红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
她摸了摸书包夹层。那本英语书还在,第一页的“哎,你”还在。
那颗石子也在。她翻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七天。结束了。明天开始上课。
杨予礼还在她前桌坐着。
从8月22号到8月28号,中间隔了七天。
七天里发生的事她还没理清楚,但她记住了他蹲下来递水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记住了他说“食堂早上六点开门”的时候校医问“你朋友”,她说“也不算”。
记住了他画了一个圆又用手擦掉。
记住了点名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她这个方向。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
深城市第一中学的牌子在夕阳底下泛着光。
旁边有一棵老樟树,树冠挡住了半边天。她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里有人在高声谈论今天的会操,有人在说晚上吃什么。
李玥靠着窗,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十五岁,晒黑了一点,嘴角有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在想,9月1号开始正式上课。班主任会调整座位吗?他会不会还是坐在她前面。
她每天都可以看见他的后脑勺。
那好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像军训第一天开营仪式的时候,晨光从他背后升起来,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操场上。
她站在队列里仰着头。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道晨光会隔在他们中间很多年。
也不知道军训结束这天的夕阳里,她回头看了那一眼校门。
会成为后来她反复想起的一个画面。
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