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开学典礼。
深城市第一中学的操场被晨光照得发亮。高一到高三所有班级按指定位置站好，高一在最前面，中间是高二，高三在最后。主席台背景是红色横幅，“深城市第一中学2012-2013学年开学典礼”几个宋体字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李玥站在队列里，位置跟军训时差不多——第三排靠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蓝白配色，整个深城的校服都这样。校服不用订做，直接能在学校小卖部买，也可以在外面的文具店，超市买。她为了上衣修身一下，买的小一码，领口有点紧，她偷偷松了一颗扣子。
林晓站在旁边，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你说今天发言的会不会还是他？”李玥没接话。但她知道答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往她脚边挪，等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六班杨予礼同学发言”的时候，晨光恰好越过她的鞋尖。他从队列前方走出去。校服衬衫扎进裤腰里，后颈被晨光照着，露出衣领上方那一小片晒黑了的皮肤。他走到主席台正中央，把话筒往下调了一截，抬眼看了一眼台下。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一六班杨予礼。”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军训开营那天又稳了一点。他说到“新学年是新的起点”的时候，左手食指在讲台边沿敲了两下。李玥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跟十天前他说“大家好我叫杨予礼”的时候一模一样。
“……愿我们都能不辜负接下来的三年。”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掌声。李玥拍得很用力，掌心有点发麻。他走下主席台，从侧面经过高一六班队列。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越过肩膀洒在操场上。他的脚步经过她那片区域的时候，没有停顿，但他的肩膀微微偏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她看见了他衣领上方后颈那颗痣。还是原来的位置。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李玥跟在队伍里上楼，前面是林晓的后脑勺，身后是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教学楼外面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整条走廊被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新课本的纸浆味。那种味道让她莫名地高兴起来。
回到教室。座位没有变。她第三排靠窗，他第四组最后一排靠墙，她前桌还是他。她坐下来的时候从桌洞里抽出英语书，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哎，你”三个字还好好的待在那里。她盯着看了三秒，嘴角翘了一下，又合上了。身后传来书包放下来的声音，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很近。她转过头。杨予礼正在从书包里掏课本。她看着他的侧脸，停了两秒，然后开口了：“早啊。”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两个人隔着那排课桌的距离，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点了点头：“早。”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翻书，但翻了一页又翻回去了，好像并没有真的在看。
李玥转回自己的座位，把英语书重新打开，假装在读。但她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点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笑。但她把那个弧度存下来了，跟之前所有的“眼角弯了一下”“似笑非笑”“嘴角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弧度”放在一起。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走进来，翻开教案说：“今天不讲新课，先看看你们的入学摸底考试。”李玥心里一沉，卷子发下来，翻到后面的大题，第一道就不会了。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王老师说：“杨予礼，这次摸底你又是年级第一，数学最后一个大题你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比标准答案还简洁，怎么想到的？”他说：“书上有类似的例题。”
声音很平，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却弯了一下。多写了几遍，说得轻巧。他走回来的时候从她桌边经过，她感觉到自己的桌角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像是手指关节叩了一下桌面。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回座位了，背对着她在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课间。李玥拉着林晓去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后排，杨予礼不在座位上。他桌上摊着一本物理书，被翻到的是一道力学大题，辅助线画了三条，旁边是解题思路，字迹干净得像印刷体。李玥把水杯放回自己桌上，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后排，站在他桌边低头看那道题。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杨予礼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他看到她站在他桌边，脚步慢了半拍：“……有事？”声音比开学典礼的时候近，近到没有音响隔着的距离。她指了指那道物理题：“……这题你会啊？”他说：“刚做的。”“能教我吗？”他说：“这是物理题，你们高一还没学到这个难度。”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学学。”
他看了她一眼，把书往她那边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先看受力分析，这个物体受到三个力……”他讲完了她没全听懂，但点了点头：“哦。”他抬头看她：“没懂就说没懂。”“……没全懂。”他把笔拿起来重新画了一条辅助线：“关键在这里，你刚才没看到。”他的手指点在书页上，距离很近。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
上课铃响了。他合上书说：“先上课，下课再来。”她一步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向前伸着脖子问：“你会一直在座位上吗？”他顿了一下：“会。”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后，她又去了他桌边。他已经把思路重新写了一遍，步骤标了序号，推到她面前。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每一步编号后面跟着箭头，箭头后面是公式和简短说明。纸的边角被他指尖按过的地方微微发暖。她接过来：“……谢谢。”“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以后有不会的，你都可以来问。”她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好。”
放学后李玥背着书包走到公交站。晚风从站台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一辆自行车从校门口骑出来。她抬头——杨予礼背着书包，骑一辆黑色的自行车，正往她这个方向过来。他从公交站前面经过的时候，速度没有变，但他的视线往站台方向偏了一下。她的视线正好迎上去。两个人隔着公交站台的距离，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骑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他骑远的背影。校服衬衫被风吹鼓起来一块，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微微晃动。她看了大概三秒，公交车到站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去，她往外看——他没有骑远，前面是红灯，他停在路口，一只脚撑在地上。公交车在另一条车道慢慢靠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趴着窗户向外看，微风拂过她的脸颊，此刻是如此惬意。他没有往这边看。绿灯亮了，他的脚收回去，踩上踏板继续往前骑。
公交车跟在后面。她坐在车上，他在前面骑着自行车，两辆车一直在同一条路上，中间隔着一辆车身的距离。她看着他的背影一路向前，校服衬衫在后背上贴出肩胛骨的轮廓。她看着他在前方路口转弯，公交车直行，两个方向分开了。她靠着窗，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那张纸。
傍晚六点，沿街路灯唰的一下一同亮起，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滑过去，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以后有不会的，你都可以来问。” “ 好。”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晚风迎面吹过来，她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低头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好笑的。但她就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