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贴出来的那天是十一假期回来上课的第一天。
身高161的李玥挤在公告栏前面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先看见最上面杨予礼——数学150，总分第一。她往下找了好几行，在表格中段偏下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数学分数：120。150分的卷子，120，她自己感觉这分数还是可以的，80%的准确率了。旁边一个女生嘀咕了一句“这次数学题好简单啊”，她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分数——130以下的屈指可数，125以下的已经很难找了。她的120稳稳地待在倒数那一小片区域里。后来，直到高考结束，数学120成为她高中生涯的数学成绩最高纪录。
她把成绩条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里，没有再看第二眼。
课间她趴在桌上。往前伸了一下手，拍了一下前桌的肩膀。杨予礼侧过身，她把卷子从胳膊下面抽出来递过去：“……你帮我看一下。”
他直起腰右手接过去，低头看了几秒。他没有完全转过来，就这样侧着身，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你这这这，前面这么简单的选择和填空，你都能错，你要不自己先看看，这几道题之前练习册上做过，你看看是你粗心还是真不会，这些分你该稳稳拿住的。”
她趴着没动，脸埋在胳膊里：“知道了。”
“你把错的题拿回去重新做一遍，不会的地方在题号前面画个圈。做完明天给我看。”他说完转回去又趴在桌上睡觉了。她趴在桌上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
白天有多敷衍，晚上就有多认真！晚上李玥坐在书桌前重新做了那张卷子。前面错的两道重新算了一遍，果然是粗心。最后的大题卡了十分钟，顺着上次他讲过的模型硬推下去了。第二天早读她把卷子往前一递，正好落在他桌上。他低头看了一遍，拿笔在第三题旁边点了一下：“条件看反了，跟上次那道模型题一样。”他低头写了三行字，然后头也不回地把稿纸往后一递。她接过来，上面写着：“我晚上把同类变形写一遍，然后发给你。”
那天晚上QQ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杨予礼”。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点了同意。对话框弹出来，对面先发了一条：“卷子第三题我写了三种解法，你挑顺眼的记。”后面跟了一张图片。她点开，字迹工工整整。她回了一个“好”。发完又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刚刚。”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图存进了手机里。
后来他讲题的方式变了。课间五分钟说不完的，他会在QQ上说。嫌打字太慢，他问：“你方便接语音吗？”她回：“方便。”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比教室里听起来近一点。
“你看到第二行了吗？”
“嗯。”
“辅助线画在哪里？”
“右上角。”
“不对，你再看看原题。”
她这才发现自己把数字看错了。他沉默了一秒：“下次先读三遍。”她对着耳机说了一个“好”。语音挂断之后她又听了一遍，最后那句“笨蛋，能不能好好看题”带着一点无奈的尾音。
那段时间她早上越来越起不来。闹钟按掉三遍才爬起来，冲出家门离早读只剩十几分钟了。早餐店前排着队，她看一眼就继续跑。有一天饿到第三节课胃里空得发酸，她趴在桌上用手压着胃。林晓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前桌的人起身出去接水，经过她桌边时脚步停了一瞬，顺手拿了她的水杯，打水回来又顺手的把装满热水的水杯“顺便”放在她桌上，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桌上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盒牛奶。她愣了一下，往前伸手拍了杨予礼的肩。他侧过身。
“……这是你放的？”
“嗯。”
“干嘛？”
“快说，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他白了她一眼：“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多点信任，我在你眼里就这么龌龊？”
“这周语文摘抄作业能不能帮我写？”
李玥有点小傲娇地说：“看在这早餐这么合我心意的份上，成交！”
林晓凑过来小声说：“他给你买的啊？”李玥没来得及答，周野探了个脑袋挨着杨予礼咬耳朵：“杨予礼你今天早上骑车拐那趟早餐店，就是为了这？”
杨予礼翻了一页书：“顺路。”周野耸耸肩坐回去，嘀咕了一句“顺路顺路，你以前怎么不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两排听见。林晓抿着嘴笑了。李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还是温的。
第三天又有了。她拍了杨予礼的肩：“你天天买，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他顿了顿，“先欠着，攒一顿大餐。”
李玥噗嗤笑出了声：“行，请你吃大餐。”
后来每天早上她的桌上都会多一个白色塑料袋。她试过早到一次想堵住他，那天她七点十分到教室，塑料袋已经放在桌上了，他正坐在前桌翻单词书。她拍了杨予礼的肩：“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起背单词。”
她扫了一眼他桌上的单词书——翻开的页面跟昨天同一页，页脚都没变过。她没有说穿。林晓有时候会伸手翻一下塑料袋：“今天是包子还是饭团？”然后冲前面喊：“杨予礼，你明天能不能换个口味，她吃腻了。”前面传来翻书的声音，隔了两秒：“……她没跟我说吃腻了。”林晓冲李玥挑眉。李玥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假装没听见。后排周野悠悠地补了一句：“杨予礼，你记别人口味记得挺清啊。”杨予礼没回话。李玥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没抬头。
十月底降温了。有一天早上塑料袋旁边多了一盒温牛奶，她摸了一下还是烫的。她往前看了一眼，他低头在写作业，耳根有一点点红。第二天她早到了十分钟坐在座位上等着。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杨予礼走进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塑料袋，额头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他看到她已经坐在座位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她桌上。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手背——冰的。外面刮风了，他没戴手套。
“你几点出的门？”她问。
他已经坐回前桌了：“六点二十。”
周野又探过头来：“六点二十就为了给你买早饭？李玥我跟你换座位吧。”林晓一把把周野的脑袋推回去：“你坐后面去！”
李玥低头拧开豆浆盖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他骑了多久的车才让这杯豆浆到她手里还是烫的。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低头在翻书，后背挺得直直的，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她收回视线又喝了一口豆浆。
语音讲题从偶尔变成了常事。有一次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你刚才那道题算对了，但步骤写得太绕。”
“你看了我的步骤？”
“你说完答案我就看了。”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以后语音讲题的时候你同步写，我看着你的步骤说，这样效率高。”
“你怎么看我的步骤？”
“你打开摄像头，只拍草稿纸就行。”
那天晚上她开了摄像头对准草稿纸。他也开了，但她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稿纸和手指。他讲的时候她的视线有时候会从草稿纸移开去看他的手指——写字很快很稳，错的地方利落地划掉重新写。语音挂断之后她会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文件夹。
有一次语音讲完了，他说：“早餐店的叉烧包，周五才有。”
她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
他没有回答，过了两秒说：“怕你周二等不到想吃的。”然后挂断了。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好几秒，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窗外的树叶开始变黄了。第二次是期中考，她的数学分数没有提高，118分。但也不能算退步，因为知识点增加了，题目也变难了。稳住一个成绩或者说没有落后太多，需要付出比之前更多的努力。
林晓有一次在课间看着她的卷子：“某人的补习效果不错嘛。”然后冲前面努了努嘴。杨予礼正低头写作业，笔没停：“要不是她太笨，或许效果会更好！”
李玥轻轻哼了一声回应杨予礼，有点不服气！
“怎么？不服气呀！”他转过头凑近李玥贱兮兮地说。他跟其他人平时都没什么话说，唯独对李玥，他觉得逗她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李玥被气到了，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她眼白要翻到天上去了。
杨予礼也不尴尬，仿佛默认了这是他俩专属小游戏。转过头去继续做题。
她收回视线，把卷子翻了一页，继续算下一道题。窗外的老樟树又落了几片叶子下来。她低头看着卷子上的红笔批注——他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停在最合适的位置。她没有抬头。但前面那个人翻书页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有人在高喊“运动会报名表谁还没交”。李玥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好像说过，他跑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