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被这一问噎住了。他本来就是来施舍的,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我是来可怜你的"这种话。憋了半天才有点尴尬的回了句:"买……买书。"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那张十块钱看了一眼,笑起来,满脸的褶子挤到一块儿。
“小伙子心肠不错,想要买什么样的书?”
金城的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应对。他本来就是来给钱的,没打算要书。刚要摆手,老者已经热络地翻起摊子。
白发老人说:“我这儿什么都有,经营管理、养生调补、野史小说,要啥都有。”
金城摆摆手:“随便吧。经济管理类的书就不用了,我家里还有几十套都成了办公摆设。你要是有水浒三国那类的,拿一本也可以。”
考虑到老人家的自尊心,金城也没说破他只是想施舍,并非来买书的。
老者没接他那句“随便吧”。他往书堆底下摸,摸出一样东西,往书摊上一放。
金城看到那是一摞书,用粗麻绳五花大绑捆着,捆得像件旧货回收来的东西。绳子勒进书脊里,勒出一道道凹痕。
金城低头仔细看了一眼。侧面书脊最上面那本露出“水浒”两个字,第二本“三国”,再往下压着聊斋、白蛇、西游、封神。看似六本,可麻绳底下还鼓着一块,明显不止这个厚度,还有几本被压在最下面,被麻绳捆住了看不清楚。
老者说:“六本一套,你要的水浒三国全在这儿了。”
金城突然有点懵。他根本没想要买书,随口说一句水浒三国,老者就抱了一摞出来。碍于囊中羞涩,忙说:“不用,不用,我不要那么多。”
老者笑笑没答,只把那捆书往他面前一推:“这书正常卖一百。今天给你特价,只要八十六块。要不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好事嘛,要给点实在的。十块钱,解决不了啥。”
金城笑了。果然是骗子,还强买强卖上了。但是这念头没过三秒,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十块钱解决不了啥。”
“十块钱解决不了啥!”
“只要八十六块。”
“只要八十六块!”
脑海突然像被震了一下,这话是他自己的啊!
以前朋友笑他给乞丐出手太大方,说那些人都是职业的,十有八九都是骗子,给个十块钱就顶天了。
他就是这么回的:十块能干啥?真要帮就给点实在的。人家骗不骗我是人家的事,我给了我心安就够了。
那时候他掏的是一百块。
可现在卡和微信支付都冻结了,他身上就八十六块。关键是这老者说着他的话,又张口就要他全副身家???
“大、大叔,”金城的声音有点发颤。
“您怎么知道我身上就八十六块?”
老者没回这个问题。
“嫌贵就算了。”
他满脸不愉快地往旁边摊子指了指,“其他的随便挑两本,一本五块。”
金城站在那儿,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盯着老者看了一会,
问:“我能看看写的什么吗?”
老者摇头:“绳子捆着呢,在这儿拆了就没意思了。”
他语气低沉地说:“这书是卖给有缘人的。”
像是怕金城不肯买,老者又接着说:
“我老人家要走了,身上还剩十四块,卖八十六凑个整一百,图个吉利。”
要走了?
金城看着那张脸。老得不像话,可眼睛黑瞳很亮,亮得不像个快死的人。
他知道这多半是套话。他知道自己八成又要当一回傻子。
但他还是又把钱包掏出来了。
他比谁都清楚“走投无路”四个字长什么样。四十岁了破产又失业,坐不了高铁,交不起外卖押金,被整个社会挂在法院执行名单上。要不是小燕还肯养他,他跟这老者有什么区别呢?
三张二十元,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一元。他一张一张数出这最后七十六块递过去,拇指还在每张票面上蹭了一下。
“可以,总共八十六块,给您凑个整一百。祝您长命百岁。”
金城说这话时语气有点敷衍又有点虚假,明显口不对心;毕竟这是他身上最后的八十六块,买这些不看的书有啥意义?要不是个性使然,正常人估计不会这么做。
老者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往怀里一揣,然后把那捆书塞进金城手里。
书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金城接过后两只手托着,往上颠了一下,那分量不像六本旧书,倒像抱着一摞砖。
“回去再拆。”
老者的手在那捆书上按了一下,又加重语气叮嘱。
“记住,回家再拆。”然后又补了一句:
“上面这六本你们是大致上看过的。底下那几本,你没看过估计现在看不懂。”
金城点点头,让小满下车把那捆书放到车的脚垫上,拉着小满上车坐在那堆书上。小满转头仰望着他。
“爸爸。”
“嗯。”
“妈妈说钱包里的钱不能乱花。”
金城一句话都没有回答,直接发动车子往回家开。
回去的路上,小杰在后座上探过头来:“爸,你不是没钱了,为啥又要买书?”
“呵呵,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要我们有能力,能帮忙的就尽量帮。”
“但是你没钱了啊?”
“但我回家有饭吃啊!”
小杰似懂非懂就没问了,因为这话老爸说过太多次了。
风从两侧吹过。金城骑得很慢,感受着两只脚夹着的那捆书,绳结硌着脚腕骨,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米缸底下还剩两三顿的米。今天是八号。小燕发工资是十五号。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小杰把书包一甩,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小满蹲在地上翻积木,翻了两下就抬起头。
金城提着那摞书进卧室,关门,坐在床沿上直接用手拆那捆书。
麻绳绑得极紧,指甲抠不进去。他找了把剪刀,顺着绳结挑。挑了两下,绳结一松,粗麻的纤维猛地弹回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
血珠子冒了出来,一颗两颗不断渗出,滴在书本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倒抽一口气,把手背送到嘴边吸了一下,没在意又继续拆。麻绳一圈一圈松开落到地上。
拿起书一看,居然不是印刷品。
泛黄的封面,竖排小楷,墨色浓一处淡一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一笔一笔抄上去的。
封面上三个字:水浒传。
金城翻开第一页的那一瞬间,一股酥麻感从指尖直窜上来,像摸到了漏电的插座,让他一阵惊吓。本能地想把手直接抽离书本,但他越想甩,手却越甩不掉那本书。仔细一看,手指不是被粘住了,是被穿过去了,像融合在了一起。
突然,纸上的字动了。墨迹像活了过来,从纸面上浮起,然后开始旋转,膨胀,扑面而来。金城满视野瞬间都是翻飞的黑字,像千万只墨黑色的蝴蝶。
然后就是一阵晕眩,让他感到整个视野都在天旋地转。
他最后一点意识是:手背上的血滴在了书页上,这不是解开什么封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