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横行无忌的泼皮,金城头一眼就看见了。
青布衫,腰里别着短棍,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街上的人都往两边让。
他本来是要绕开的。
两个泼皮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为首那个把老妇人的菜筐一脚踹翻,蔫黄的青菜滚了一地。
“这条街的规矩你不懂?摆摊要交钱。”
老妇人蹲在地上捡菜,一边捡一边哭:“我一天卖不了十文钱……”
泼皮抬脚往筐上踩:“卖不了十文你摆什么摊。”
围观的人不少。没一个上前。
金城站住了。
他知道自己什么身板。他一文钱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张路引没有。这条街上二十几个人站着,一个都没动。他们是本地人,他们知道该怎么活。
不该管。
可他这辈子就这么个毛病。改不了。
“哎,”金城往前走了两步,“住手吧。”
两个泼皮回过头。
“你谁啊。”
金城说:“我就是一个路过的。她一个老太太,你们抢她十文钱,回去能吃几顿?”
为首那个乐了。
“哟,还是个讲道理的。”
他往金城身上扫了一眼。粗布短褐,草鞋,脸白,看着就是个饿了几天的外乡人。
“滚。”
他说完,抬手就是一巴掌。
金城脑子里嗡一声,人往旁边一栽,撞在墙上。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耳朵里全是响。
他扶着墙站起来。二十二年,不,是四十年,他从没被人这么打过脸。做生意的时候被人骂过,被甩过脸色,被赖过账,可没人当街扇他巴掌。
血往脑门上冲。
他扑上去了。
结果没出三招就被撂倒。
金城根本不会打架。他扑上去的姿势是电视里学的,抡的是王八拳。对方一侧身让开,抬脚往他膝弯上一踹,人就跪下了。紧接着后脑挨了一记,趴在地上。
泥土灌进嘴里。
泼皮踩着他背说:“外乡人管闲事,今天教你个乖。”
第二脚。第三脚。
金城蜷在地上抱着头。他闻到土腥味,闻到自己嘴角的血腥味。
围观的人还是没动。
有个挑水的停下来看了两眼,把扁担换了个肩,走了。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被他娘一把捂住眼睛拽走。
那个卖菜的老妇人抱着空筐子,站在两丈外,哭着不敢出声。
不知道踢了多久,泼皮骂骂咧咧地走了。
金城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坐起来。肋骨疼,嘴里有沙子,一颗牙松了。
他靠着墙,一处一处数自己哪儿疼。
左边第三根肋骨。右边膝盖。后脑。左边眉骨。嘴角。左手小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了一脚。还有一处说不上在哪儿,一喘气就抽。
七处。
他数完了,心里居然踏实了一点。数得出来的东西,好像就没那么可怕。
老妇人这才敢过来,用袖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哭:“后生,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金城说:“不关您事。”说话牵动嘴角,疼得倒抽气。
他坐在墙根下,看着满地烂菜叶。
善良是要有本钱的。兜里有一千的时候给一百,那叫善良。兜里什么都没有还上去帮人,帮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那叫什么。
他不是后悔。他是憋屈。
金城靠着墙缓了很久,缓着缓着,心里有个东西慢慢浮上来。
他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不能让他打”。他没算过一件事:这一下扑出去之后怎么办。打不打得动,对方几个人,挨了打谁给他收场,那老太太明天还摆不摆得成摊——一个都没想过。
他就是冲上去了。
跟他做生意一模一样。
二〇一九年那三个大单,他看见了就扑,扑上去才想怎么打。招式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跟电视上学的王八拳没什么两样。
六回生意,六回王八拳。
二〇一二年那回,一个老乡说河南有个厂出货便宜,他连厂都没去看,打了二十八万定金过去。二〇一五年那回更快,饭桌上听人一说,第二天就把合伙协议签了。
每一回他都觉得自己是抓住了机会。
每一回他都是扑上去以后,才开始想第二步。
金城靠在墙上,苦笑了一下。牵动嘴角,又疼了一下。
他忽然还想起一件事:当初选四团光的时候,他要是选了体魄,今天大概就不是这个开局。
想完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天快黑的时候,金城一瘸一拐挪到镇外的一棵大树下坐着。
远处有人在打拳。
一个精瘦的汉子,光着膀子,在河滩上一趟一趟地走桩。动作不快,很稳,脚下踩着一个圈,手上一开一合,像在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金城本来只是随便看看。
看了一会儿,他坐直了。
他看得太清楚了。那汉子的脚怎么落,落在第几步转的向,膝盖弯到什么角度,腰是先动还是手先动,肩膀往下沉的那一寸,全都清清楚楚,像被人拿慢镜头拆开了,一格一格摆在他眼前。
汉子走完一趟,又从头再来。
第二趟走到一半的时候,金城已经在心里跟着走完了。
他撑着树站起来。肋骨疼得他呲牙,可他还是挪到河滩边一块空地上,脚下一落,起势,第一步,第二步,转向,沉肩,手一开。
一趟走完。一步不差。
金城停在原地。
他站在那儿,呼吸还没匀下来。不是累。
他这辈子学什么都慢。初中数学老师讲三遍他不会,做账做了三年还是一团糟,打游戏看攻略看到第五遍才上手。
现在他看了一遍。
他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信。他怕是巧合,怕是自己记岔了。
金城又走了一趟。还是一步不差。他闭上眼睛走第三趟,脚下的圈画得比睁着眼还准。
他站在河滩上,胸口起伏,使劲眨了两下眼。
四十年了,他头一回把一样东西一次就做对了。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次“你怎么又忘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初中数学老师说过,他爸也说过,银行的客户经理也说过。他老婆没说过,可她叹气。
原来一次就会,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