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往旁边让开一步。
白色的空间裂开一道口子。
风从那道口子灌进来,带着青草、泥土和牲口的味道,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鸡叫。
金城看过去。
裂口外面是一片草地。草地尽头有座山头,山头上飘着一面旗,旗上一个字:义。
老者往那面旗一指,淡淡地说:“水浒。一个刀枪棍棒的低武世界,最适合从零开始打基础。你先在这里学会怎么活下来,得到你想要的才能打开其他的书。”
金城站在裂口前没动。讷讷地问了一句:
“就我一个人?”
老者两手负在背后,答得轻描淡写:
“不是。我有万千分身,送进去的不止你一个。”
“那些人……”
老者笑了笑:“有跟你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
看他没再往下说,金城其实也没想再多问,他更关心的还是他自己。
那面义字旗的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小燕早上出门时的背影。
想起她说,有空看看书。
他抬手摸了摸手背上那道血痂。
“大叔,您贵姓?”
老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慢悠悠地答:
“我是云谷之间的人。你可以叫我云谷。”
金城眨了眨眼有点蒙圈。
这句话听了让人云里雾里。
人家问你姓什么,你说你是云谷之间的人,就叫云谷。
但一想起他能把自己送进这书中世界来,称呼神秘古怪也是正常。
“那底下那几本书……到底是什么?”
云谷摇了摇头丢下一句:“你先把水浒读通透了才有机会进去,其他的我现在跟你说了都没有用处。
记住,你的路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走。”
金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出去。
脚刚进去的一霎那,一阵狂风迎面而来。
金城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六个月了,自己面前终于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不是英雄梦,不是拯救世界。
就是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六个月的中年男人,想站着挣一次钱。想跟老婆说一句“以后我来”。想给儿子买杯奶茶不用先看余额。想让那个六岁的闺女开开心心的长大。
远处的酒旗还在飘。
金城迈开腿,朝那座山头走去。
金城走了不到二里地,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这不是游戏,是真实的感受;烈日暴晒,草鞋磨脚。最要命的是,他感觉很饿。
穿过来的时候身上除了一身粗布短褐,什么都没有。没有包袱,没有干粮,兜里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他把那身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三遍,翻出来两根草。
四十岁那年他破产了,到如今二十二岁了,还是身无份文。
金城站在土路上笑了一声。
命这个东西,还挺讲一致性。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把那两根草也扔了。留着没用。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把那两根草攥在手里走了半里地,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值钱东西。
走到晌午,前头出现一个镇子。土墙茅顶,一条街大概有二十来户人家,街口挑着一面酒旗。有牛车,有挑担的,有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的。
活人。真的活人。
金城站在街口,站了半天没动。
让他站住的不是那些屋子。是味道。汗味混着柴火烟气,还有一股牲口臊味,热烘烘地扑过来。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过去,撞在他腿上,是实实在在的一撞,膝盖生疼。
游戏里的人撞不疼你。
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饿了一天,人是不挑的。
金城站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盯着那笼白胖胖的东西看了很久,喉咙里咽了两回。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好气地问:“买不买?”
“多少钱?”
“两文一个。”
金城摸了摸空空的腰。
“……我没钱。”
摊主的脸立刻拉下来了,抄起抹布往案板上狠狠一甩,骂道:“没钱杵这儿干啥?边儿去!”
金城退开两步。
他在这条街上又走了两趟,试着找活干。第一家是打铁的,抬眼看了看他的胳膊,摆手。第二家是酒肆,问他会不会算账,他说会,人家又问他是哪儿人,有没有路引。他答不上来。第三家连话都没让他说完。
没有路引的外乡人,在这儿什么都不是。
这一点他早该想到。他在那边也是这样。四十岁,没有一天正经打工履历,HR连问都不问。
换了个朝代,卡在同一个地方。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下午。他去银行,柜员从玻璃后头抬起头,告诉他账户已被司法冻结。他站在大厅中间,四周全是人,取号机在叫号,没有一个号是他的。
那种感觉他这六个月经历过太多次了,不用适应。
想着再走下去也无用,不如换个地方看看,于是转身往街尾走。
刚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一个老汉正吃力地往牛车上搬麻袋。
麻袋看起来很沉重,老汉搬一个要歇三下,腰弯得像张弓。
金城也没多想,走过去直接就帮忙搬。
但当他真的抬起来才知道有多重。
他咬着牙把脸憋得通红,才把一袋麻袋往车上一撂,胳膊立刻抖了起来。
四十岁的时候他能扛水泥。现在这具二十二岁的身体,软得像面条。
老汉直起腰,喘着气朝他笑了笑:“后生,谢了。”
“没事。”
一共八袋。才搬三袋的金城蹲在车轱辘边上直喘气,耳朵里嗡嗡响。
他扶着车轮缓了半天,才把那口气匀过来。
老汉从车上摸出一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
金城没接。
老汉把饼往他手里硬塞:“拿着。看你脸都白了。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
金城捏着那半个饼,指头有点发烫。
八袋麦子他才搬了三袋,最后换来半个饼。他想算一下这笔账值不值,但算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这半个饼是人家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不是我说好的帮忙代价,这种东西没法算。
“多谢大爷。”
饼很硬,喇嗓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到最后有点甜。他把每一口都嚼到没味了才咽,不是为了品,是想让这半个饼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他想起小燕。
前年过年,家里最紧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说她不爱吃肥的。
可是他知道她爱吃。
金城低下头不去想,把手心里剩下那点饼渣也塞进嘴里。
就在他吃完饼之后。
街口起了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