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宋弦月穿了件简单的浅蓝色圆领毛衣,下身是一条廓形的白色休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头发没有打理,柔软地放下来,遮住了额头,又架了一副大黑框眼镜,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或是注意他。
宝凌会所藏在城郊的中式园林里,需要路过过一段长长的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萤黄色的灯笼挂在檐角,光晕柔和,宁静得像一幅淡墨画。
可推开会所最里间那扇雕花木门,里面的确是另一番景象。
烟草的焦苦、烈性白酒的辛辣、某种甜得发齁的女香,三种气息在暖气里纠缠,不伦不类,闷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宋弦月站在门口,眼镜片被包厢里的暖气一蒸,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来擦了擦,才看清屋里的格局。
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的男人四十出头,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露出一截表盘。他没有笑,神情淡漠,安静的接受着周围人的供奉。这就是赵默涵。他右手边坐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妆容浓而不俗,笑起来嘴角有固定的弧度,像只被精心打理过的洋娃娃。
宋弦月被安排在赵默涵左手边,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这就是小宋?”赵默涵转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听说话剧演得不错。”他的语气平淡。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赵总,年轻人,有灵气,周维维手底下的艺人。”
赵默涵端起面前的酒杯,他抬眼,目光落在宋弦月脸上,“我欣赏年轻人。有朝气,有拼劲,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他朝宋弦月举了举杯。“来,敬你一杯。祝你星途璀璨。”
高脚杯里盛着高度白酒,宋弦月看着那只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颤。他明天还有试镜,嗓子要保护好去念那些铿锵有力、甚至称得上倔强傲慢的台词。可他也知道,在这张桌子上,他作为演员的任何苦衷,都不值一提。
“谢谢赵总赏识。”他仰头,灌下去。
辛辣感从喉头蔓延到胃,他眼眶瞬间被逼红,却死死咬着后槽牙,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又疼又涩。
赵默涵看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后便收回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精致美丽的女子,语气里这才带上了一丝温度:“尝尝这个,从云南刚空运来的。”
窗外的园林依旧宁静,萤黄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宋低下头,黑框眼镜滑下来一点,遮住了眼睛。
酒过三巡,赵默涵始终没怎么再正眼看过宋弦月。
他偶尔与身旁的女伴低声交谈,偶尔接一两个电话。宋弦月坐在桌角,像一件被临时摆上桌的物件,沉默地承受着在场流转的目光。大家都在观察,观察赵默涵对这个小演员的态度,以便决定自己该摆出怎样的脸色。
“小宋,”赵默涵忽然开口,手指轻轻转着酒杯,“再敬一圈。”
宋弦月抬起头,胃里的酒已经开始翻涌,喉头沙哑,每一次吞咽都带出血腥气。他刚想说“赵默涵,我明天还有试镜”,可话到嘴边,看见周姐在对面拼命使眼色,那眼神里满是警告。
他端起杯子,第二杯、第三杯……白酒像滚烫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过喉咙。他不再尝出味道,只感觉到灼烧,从口腔烧到胃里,烧得眼眶发酸,头越来越沉。
“好酒量。”有人拍着手笑,那笑声粗粝,但是此时的弦月已经听不清楚了。
赵默涵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上,“年轻人,有股韧劲。”他说,“难怪王恪愿意给你机会。”
宋弦月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王恪的名字让他混沌的意识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席间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忽然笑起来,手指敲着桌面:“赵总,小宋是学表演的,科班出身,话剧都演过。要不唱一首歌给我们助助兴?”
空气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赵默涵。这不是提议,这是请示,是等着最高权力者点头,好决定这场戏该不该唱。
“可以。”赵默涵声音平淡,像在批准一份无足轻重的文件。
“唱什么?”宋弦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随便,”赵默涵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而疏离,“你唱什么,我们听什么。”
宋弦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上。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表演系的同学从酒局回来,扶着走廊的墙根吐,却还在背明天要献给导演的漂亮话。有人为了一分钟的试镜视频,在KTV里灌下整瓶酒;有人为了争取露脸的机会,笑着接受那些过分亲昵的玩笑。那时候他站在宿舍楼道里,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傲慢的不屑。为个角色,为了点资源,何至于把自己折腾到这一步?人总得有底线,有说不的权利。
可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有时候不是你想跪,是有人按着你的肩膀,告诉你:这杯酒不喝,这个角色就不是你的;这首歌不唱,这个圈子就没有你的位置。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一双双等着看热闹的眼睛前,供人点评,任人拨弄。可这才哪到哪。
他唱的是一首老歌《红豆》。他选这首歌,是因为调子低,不需要太多气息,因为他的嗓子已经被酒精灼烧的沙哑了,也不想让这些人看见更加狼狈的样子。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他的声音很轻,很抖,在包厢里断断续续地飘。他半眯着眼睛,随着节拍轻轻晃动身体。他唱得很认真,甚至下意识地控制着气息,像在排练厅里一样,把每一个尾音都处理得尽量圆润。
等宋弦月唱完最后一个尾音,包厢里静了半拍。
赵默涵靠在椅背上,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倒是多才多艺。”
赵默涵端起杯子,朝他举了举:“我再敬你一杯。年轻人,有潜力。”
旁边的人立刻会意。穿花衬衫的男人第一个站起来:“来,小宋,我敬你!”
“我也敬一个!”
“还有我,早就听说小宋有魅力,今天总算见识了!”
杯盏碰撞声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宋弦月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酒杯,他想拒绝,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烧红的烙铁,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去接,指尖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握稳。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一杯,又一杯。
他想坐下,可膝盖刚弯,旁边一双手就架住了他的胳膊。
“哎,小宋,赵总还看着呢,站直了,回敬过去啊。”
那双手很有力,把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起来。宋弦月踉跄了一步,视野里的圆桌开始旋转,赵默涵的脸在灯影里裂成两三个重叠的虚影。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敬……”
他被人半架着,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强行推到赵默涵面前。有人把酒杯塞进他手里,他的手指已经握不紧杯壁,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宋弦月抬起手,杯子刚碰到嘴唇,身后忽然有一股力量撞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向前扑去,下巴被人捏住,酒杯被强行抵到唇边,磕在牙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灌进去。”有人在笑。
烈酒不断灌进来,他本能地想要闭嘴,可下巴被死死钳着,动弹不得。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灌进领口。浅蓝色的毛衣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毛衣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又冷又黏。
他猛地呛住,烈酒从鼻腔倒灌进去,酸涩的灼烧感在鼻腔内炸开。他咳得弯下腰,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滚烫的脸颊往下淌,和酒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屈辱。
视野开始收缩,最后的视线是赵默涵那张淡漠的、居高临下的脸。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再次醒来时,宋弦月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意识。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喉咙更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碾磨过,连吞咽都带着血腥气。
他慢慢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谁放的?昨晚他昏迷后,是谁把他从那个包厢里安置到这个房间的?可他只是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就疲惫地闭上了眼,他没有力气去想。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酸腐的酒液和胆汁涌上喉头,他却连翻身趴到床沿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硬生生咽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撑着床垫坐起来,挪到浴室洗漱。
刚撑着身子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手机在这时响了。
“弦月,”周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定下来了,男四,你的。下周二去做定妆,这两天好好休息。”
宋弦月握着手机,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好。”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挂了电话,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让他苦笑了一声。脸是浮肿的,像发面馒头一样,嘴唇干裂发白。下周二就要定妆,这副模样出现在高清镜头前,怕是连修图师都救不回来。
他下单了润喉糖、消炎药、醒酒药,还有一瓶电解质水。药送到后,他机械地吞下去,然后翻出运动包,换上跑鞋,出门去了附近的健身房。
他在健身房上近乎自虐的跑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胃里的药片随着颠簸来回翻搅,可他不敢停。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掉,只有这种强度,才能把身体里淤积的浮肿,一点点逼出去。
跑了一个小时,他拖着几乎脱力的身体回家,从冰箱里翻出冰袋,用毛巾裹着,敷在脸上、眼睛上、喉咙上。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宋弦月正仰着头,冰袋还盖在浮肿的眼皮上。他摸过手机,屏幕的冷光刺进瞳孔,眯着眼看清了那个名字:王恪。
“听说你昨晚喝多了,在会所晕了过去。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为了应酬糟蹋自己。”
宋弦月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讥诮。
他盯着“听说”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心里已经翻了一整部《演员的自我修养》。
宋弦月此刻在内心吐槽不断。您可终于听说了。您那合伙人赵默涵,您那群恪成影视的朋友,灌我酒的时候您怎么不听说?我被人端着杯子往喉咙里倒的时候,您这消息灵通人士怎么没听说?现在酒醒了,角色也定下来了,您倒跑来当菩萨了。
他目光扫到“别为了应酬糟蹋自己”,嘴角扯得更开了。
这话您怎么不跟赵默涵说去?哦对,您说了他也不听,毕竟您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比春晚小品还默契。您负责递梯子,他负责把我往泥里踩,踩完了您再来扶一把,我还得感恩戴德叫您一声恩人。
宋弦月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镜子前,看着那张浮肿未消、眼底泛着青黑的脸。他重新捡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删了又改,最后发出去的话温顺得像只鹌鹑:
“谢谢王总关心,我会注意的。”
宋弦月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忽然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这演技,这临场反应,这忍辱负重的职业素养,人艺那帮老艺术家看了都得给我鼓掌。我演的角色算什么?我演宋弦月才是真的入戏了。
他往后一靠,把冰袋重新拍回眼睛上,内心还在不停的吐槽。
赵默涵,还有那一群圈内人,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说话比唱诗班还体面,下手却比菜市场杀鱼的还利索。灌酒的时候讲“欣赏年轻人”,掐着下巴灌的时候讲“给面子”,装货。
他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喉咙,心里最后补了一句:
宋弦月啊宋弦月,你可真有出息。被人卖了,还自己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准备周二去跟买家说谢谢。这敬业程度,今年不拿奖都说不过去。
冰袋凉得他牙关打颤,他却忽然又笑了一下。
行,演吧。演到连我自己都信了,演到你们真把我当条摇尾巴的狗,那才好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