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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23:17:23

等到正式定妆那天,宋弦月自己打了辆出租车,一路堵到恪成大厦楼下。

他裹紧大衣,在心里默默庆幸,还好,浮肿消了,嗓子也勉强能发出声音,至少不会在镜头前像个发面馒头。

定妆间在十七楼,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宋弦月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等待,身上还穿着自己的大衣,手里攥着剧本,正默背台词。

“属下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

“宋弦月”,一道声音从背后落下来。

宋弦月回头,王恪站在走廊入口,一身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臂弯里。他像是刚从某个会上下来,眉宇间还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倦怠。

“王总。”宋弦月立刻站起来,剧本下意识地放在身后。

王恪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带着打量。

“恢复得不错,气色比我想象的好。”王恪说。

“谢谢王总关心。”宋弦月垂下眼。

王恪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一种近乎真诚的无奈:“我昨天才从深圳回来,刚听说……那天晚上在宝凌,你喝多了,还晕了过去?”

宋弦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赧然,“那天确实没控制好,给王总丢人了。”

“丢人?”王恪微微蹙眉,“弦月,你没必要那么去谄媚他们。赵默涵是资方,你敬杯酒是礼数,但喝到不省人事,就是你的姿态太低了。”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我推荐的人。这个角色,只要我不点头,没人能把你踢掉。明白吗?”

宋弦月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

不是您让周姐带我去“走场面”的吗?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安排吗?

但宋弦月只是抿了抿唇,温顺地点头:“……明白了。那天是我没把握好分寸,下次会注意的。”

“嗯。”王恪似乎满意了,伸手替他拢了拢大衣的领口,手背轻轻抚摸了一下弦月的下颌,“去定妆吧,我期待你的止珩。”

古装造型比想象中更折磨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假发套勒得头皮生疼,化妆师还要在他脸上扑厚厚的粉底,试图拿冷白皮塑造仙侠剧的“仙气”。定妆照拍完,再卸妆、拆发套、卸头套,一切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

宋弦月换回自己的衣服,裹着那件黑色大衣走出恪成大厦。B市的冬天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衣服里灌。他站在路口,手指冻得发麻,在打车软件上划了半天,前面排队五十人。

……行,我慢慢等。

他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跺脚,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吹散。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马路上。

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露出王恪的面容。

“等车?”王恪问。

“嗯,前面排队,可能要一会儿。”宋弦月下意识挺直了背,风灌进衣服里,他打了个冷颤。

“上车。”王恪说,“我送你。”

“不用了王总,太麻烦您了,我……”

“上车。”王恪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你想在这里生病,过几天拍不了戏?”

宋弦月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他僵硬的四肢在暖意里一寸寸苏醒,血液重新流动,带来细微的刺痛。

“地址。”王恪问。

宋弦月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小区名。

王恪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姿态放松。

“为什么做演员?”王恪忽然开口,目光仍平视前方。

宋弦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标准的、无害的、年轻艺人面对上位者的憧憬表情:

“因为……可以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吧。每个角色都是一段新的生命,我喜欢这种感觉。”

宋弦月此刻内心想的确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做这行来钱快。不然呢?因为我热爱艺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当然,也要感谢王总给我这次参演的机会。止珩这个角色,我会全力以赴的。”

王恪听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体验人生?”王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商人的坦诚,“弦月,我在影视行业创业,没多少对艺术的追求。做这行,纯粹是因为赚得多。”

宋弦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王总真……真性情。”

“实话而已。”王恪转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你入行几年了?”

“正式签约三年。大学那会儿……跑过一些剧组,做过群演。”

“才三年。”王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能把演技沉淀成这样,很有天赋。”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王恪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车厢里的暖气似乎开得太足了,宋弦月觉得后颈有些发热。

“长得有辨识度,又有观众缘,”王恪说,“努努力,以后会有更多、更好的机会。”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谢谢王总提携。”

王恪忽然开口,声音混着轮胎碾过桥面的震动,听起来格外沉:“只是感谢?”

宋弦月一愣,偏过头。

“没有别的想说的?”王恪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比如……想从我这儿争取些什么。”

宋弦月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王总,能得到这次机会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我很满足,真的。更好的机会,还需要靠自己慢慢积累,一步步来。”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上进、知分寸。

王恪没立刻接话。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宋弦月用余光瞥见,王恪嘴角的笑意淡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那不耐烦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又换回了温润如玉的笑意。

“别浪费天资,”王恪转回头,语气轻描淡写,“也别错过机会。”

宋弦月攥紧了袖口。他完全没法把握这两句话的真正分量,是前辈对后辈的提点,是资本对商品的估价,还是某种他暂时还读不懂的试探?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王总教诲。”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他侧过身,手肘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朝向宋弦月,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宋弦月,你很有天赋。这不是客套,是我的认可,也是我的保证。”王恪一字一顿的说着。

“你在欢喜娱乐待了三年,他们给过你什么?几个龙套,几场群戏,把你扔在剧组里自生自灭。他们根本没有打算培养你。而我,正在给恪成物色一批有潜力的新人。物色像你这样有辨识度,有韧性,有野心的人。”

宋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一幕是他从未料想到的。

“对于签约这件事,”王恪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谈论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你考虑好了,可以随时联系我。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我解决。”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王恪望着前方,补充说到:“当然,请尽快考虑。这个圈子每天都会有年轻、漂亮、有天资的男男女女涌进来。对大多数人而言,天赋就像萤火,一瞬即逝。只有极小概率的机会,能在它闪耀的那一瞬……被人看见。”

“而我,”他说,“就是那个正在看的人。”

“我会……好好考虑的,王总。”宋弦月垂下眼,声音放得轻而软。

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弦月望着窗外。B市的夜景被霓虹涂抹得极尽浮华,夸张而虚伪。那些原本冰冷锐利、拒人千里的玻璃幕墙,被这层流光溢彩的灯海一裹,竟也温软下来,隐隐透出一丝丝让人神往的暖意。

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王恪最后那句话,“天赋就像萤火,一瞬即逝。”多漂亮的比喻,多温柔的警告,这是你唯一被看见的机会,错过了,你就重新变回黑暗里的尘埃。

“到了。”王恪说。

宋弦月猛地回过神,放软声音说,“谢谢王总送我回来,您……您路上小心。”

王恪没有立刻走,车窗降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宋弦月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回去早点休息。”

“嗯,王总再见。”

到家后,宋弦月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倒了下去。

天花板在转。不,是他在转。王恪的话,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在脑袋里搅成一团,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错误选择带来的代价。

“天赋就像萤火……”,他慢慢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第二天,宋弦月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是来敲定那个早前谈下的综艺合约细节,顺便确认自己后面的通告。

“周姐,那个综艺……”

“飞了。”周维维说,“给了程成。他舅舅跟平台制片是合作对象,高层昨晚直接拍板的。”

“那我接下来……”

“晚上有个局,还在宝凌会所,熊猫视频的马总、赵总也在。咱陆总亲自点的名,要你作陪。”

“赵总?”宋弦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姐,前几天那个局……我喝到昏厥。昨晚我才刚缓过来,今晚再喝,我真的会——”

周维维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板解酒药,拍在桌上。

“真撑不住,就吞两片这个,然后继续喝。这圈子里,谁不是拿命换资源?你以为那个综艺,陈烁是靠他那张脸拿下来的?是他舅舅在放下脸面给他求来的。”

宋弦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可我是演员,我不是陪酒的。”

周维维站起来,站在宋弦月旁边,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字一顿:

“弦月,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好机会不对外公平竞争,有机会咱就得把握。今晚八点,司机会在楼下接你。”

宋弦月坐在椅子里,看着周姐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点开电脑,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沟通。

他慢慢站起身,“……知道了,周姐。”

他打了辆车,去了恪成大厦,不是去找王恪,他还没想好。他只是不想回家,也不想呆在公司,他需要找个地方,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他在恪成大厦一楼的咖啡店,点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的位置,从中午坐到下午三点。

他盯着窗外那栋摩天楼。玻璃幕墙像一面毫不留情的镜子,将他此刻的狼狈与渺小映照得无所遁形。

回去吗?今晚再去宝凌会所,被人端着酒杯强行灌倒不省人事。

逃跑吗?买张高铁票逃回那座小县城,扑进母亲怀里说“妈,我撑不住了”,可他倒下了,母亲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宋弦月闭上眼,自己现在能选什么呢?大学毕业那年,宿舍六个人,在散伙宴上碰了最后一杯。有人选择回老家,在艺考班里当起了老师;有人考编进了体制,从此朝九晚五。而他呢?义无反顾的签约经纪公司做起了演员。

那时候的他才二十出头,觉得天大地大,遍地都是机会,往后退一步也不过是换条路重新跑。他不懂什么叫试错成本,以为年轻就是资本,不懂再来一次是昂贵。可这几年,他终于懂了,这世上最奢侈的不是机会,是说不的权利。现在的他连一个完整的“不”字都不敢说出口,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当年那种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可他不甘心,才三年,他怎么就被磨成了这样?变得这么懦弱。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出门时说去出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那天起他就明白,这世上从没有公平的赛道,他这样的人,只有比别人跑得更狠、站得更直、更能忍耐,才有资格和别人站在同一条线上。那时候他能做到,现在为什么不行?这次不也和那些时候一样吗?不过是又一场没有退路的仗。再拼一次,哪怕知道前面是更深的泥沼,他也得往下跳。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残忍的圈子里看起来和其他年轻演员一样光鲜。他不能再让母亲,失去一次依靠。

他拿起手机,打字发送:

“王总,我是宋弦月。关于签约的事,我考虑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就在恪成大厦楼下的咖啡店。如果您方便,我想当面跟您谈谈合约细节。”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终于纵身一跃的瞬间。之前那些翻来覆去的掂量,全都随着那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烟消云散。原来做出选择本身,比悬而未决要轻松得多。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上来。3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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