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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2 23:17:23

宋弦月站在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声音闷而沉。

“请进。”

宋弦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办公室很空旷,落地窗外是B市的CBD夜景,王恪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没抬头,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桌上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坐。”王恪抬了抬下巴。

宋弦月在对面坐下,王恪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推过来。。

“合约。”王恪抬眼望向宋弦月,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很幽深,“慢慢看,不急。”

宋弦月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页,口袋的手机忽然震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周维维。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王恪。王恪嘴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那表情像是在说:接,没关系。

宋弦月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开免提,但办公室太静,周维维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开。

“你在哪?”

“恪成影视这边。”宋弦月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去那做什么?”

宋弦月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抬眼,正对上王恪的目光,那目光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仿佛在说你尽管大胆的回答他,一切有我。

“跳槽。”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正在签约新公司。”

电话那头又静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宋弦月几乎能想象出周维维此刻的样子,她大概正在算这三年来在他身上砸下去的资源,再算他跳槽后留下的空档需要多久填补,违约金能不能覆盖她的培养成本。三年了,她总是这样,连放弃都要先算出净现值,确保自己不会亏本。

“行。”周维维终于开口,然后她笑了一声。

“宋弦月,跟了我三年,我没看出来你这么有野心。也是,能忍,能演,能对自己下狠手。怎么甘心在欢喜这样的小公司给他人做嫁衣。”

宋弦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姐,我感谢你这三年的栽培,但是我想我应该做点比陪酒更有意义的事情。”

“祝你好运。不,祝你得偿所愿。”

电话挂了。

宋弦月握着手机,僵在椅子里。他以为会迎来一场暴风雨。按照他演过的那些剧本,背叛之后总该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有指着鼻子骂“白眼狼”的破防。他宁愿周维维此刻撕破脸,用最脏的字眼骂他忘恩负义,那样他能反驳,能在对骂里把自己的情绪倾诉干净,最后各自带着伤疤分道扬镳,那才叫痛快。可现实从来不是那样。

现实是周维维连一个多余的情绪字节都懒得浪费,大家默契地维持着体面,连情绪都懒得给,这才是最锋利的羞辱。

“她挂了?”王恪问。

宋弦月抬起头,把手机放回兜里,点了点头。

王恪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他站起身,绕过那张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宋弦月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姿态让宋弦月不得不仰起头,他并不喜欢这样的角度。

王恪开口:“欢喜的合约,违约金、交接,全部交给我。”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皮椅的扶手上,把宋弦月半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至于这份合约,”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你有疑问,现在可以直接问我。如果你担心里面有什么条款对你不利,你可以找律师,这都不着急。”

“当然,”王恪的声音忽然软下去,“感谢你选择恪成。我不会辜负你的选择,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参加那些无意义的陪酒。我会让你参加的每一次应酬,都有价值,都有意义。你见的每一个人,喝的每一杯酒,都会让你离你想要的东西更近一步。”

宋弦月放下手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抬起头,看向王恪,眼底透出破釜沉舟后的清醒。

“王总,”他说,声音也是比以往任何情况下都要稳健,“我已经跟老东家闹掰了。周姐那人您也清楚,不出今晚,整个圈子都会知道宋弦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不选恪成,哪个公司敢收留一个刚叛了主的艺人?我把自己后路烧干净了。”

王恪没说话,只双手抱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出意料之外的好戏。

宋弦月低下头,看着那份摊在膝上的合约,手指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今年二十五了,”他继续说,声音轻下去,“对别的行业来说,二十五岁还很年轻,未来有无限机遇。但做演员,王总,您比我清楚,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流萤易逝,我抓不住这次机会,怕是得跑一辈子龙套,跑到三十岁,连龙套都没人找我演。”

他抬起头,直视王恪的眼睛。

“那天您在车上问我,为什么做演员,我骗了您。我说什么体验人生,什么每个角色都是新的生命,那都是场面话。”宋弦月说,“我做演员,是因为我想要光鲜,想要富足,想要站在高处被人看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酒桌上做个陪酒逗乐的。可以说我贪慕虚荣,我……”

他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坦诚噎了一下,然后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就是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王恪看着他,良久,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发掘真相后的愉悦。

“终于肯说真话了。”王恪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轻轻搁在合约上,推到宋弦月面前,“比那些‘热爱表演’的鬼话顺耳多了。贪慕虚荣很好,野心勃勃更好。恪成不需要艺术家,恪成需要想要赢的人。”

宋弦月看着那支笔,黑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笔杆,然后握紧。

他低下头,在合约的最后一页,找到了签名栏。

然后,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宋弦月忽然开口:

“所以,酒局的事,是王总特地安排的吗?”

王恪神情瞬间变化,不是被质问的窘迫,那是一种被戳穿算计后的得意。

“第一场,不是。赵默涵组局,周维维递话,我只是……没有拦着。”王恪走回沙发区,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倒了半杯。

“但今晚这场,是我让老陆点的名。”他抿了一口酒,抬眼,目光直直地盯在宋弦月脸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那份算计得逞后的得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宋弦月的脊背瞬间绷直了,脸上瞬间染上了被算计的愠怒。但是转眼间那股激昂的情绪就被压制下去,变回那副温柔体面的样子。

王恪似乎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放下酒杯,朝宋弦月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时候不逼一把,人永远做不出关键的决定。这是人性,习惯躲避,习惯拖延,习惯温吞的处事方式。”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皮椅的扶手上,将宋弦月整个人半笼进自己投下的阴影里。一股沉郁的木质香混着红酒的醇厚气息不由分说地扑向宋弦月,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在恪成,你除了我,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谄媚。赵默涵也好,老陆也好,以后任何一个资方、导演、制片人,你都不必再像那晚一样,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对我,你可以直接提需求,可以直接说困难,可以直接要资源。我不希望你拿上下级的关系,来框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王恪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

“早晚有一天,你会站在领奖台上,发表你的获奖感言。希望到那个时候,你对我的称呼是——伯乐,而不是什么王总。”王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宋弦月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他,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温度太像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了,父亲似乎也无数次这样握住自己的手,给过许诺。可那个人消失后,只留下他和母亲,像两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在漫长的岁月里各自飘零。他在这圈子里飘了三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的困难,直接告诉我;告诉他愿意和自己平等交往。

宋弦月心里也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王恪给他的每一句承诺,背后都标好了价码。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这只手,他太渴望这样的依靠,在被亲戚朋友虚假的怜悯时,在母亲和自己担惊受怕的夜晚里,在自己每一次感觉精疲力竭的瞬间。

他抬起头,眼神不自觉地澄澈起来,像一面被擦去灰尘的镜子,映着王恪的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戒备,只有一个漂泊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灯塔时,那种飞蛾扑火般的信赖。

王恪看着他,眼底暗潮汹涌。

他忽然一用力,将宋弦月从椅子里拉起来,不由分说地抱进怀里。那拥抱很紧,手臂像铁钳一样扣住他,手掌扣在他的后脑,指尖插入发间,力道大得几乎发疼。

可宋弦月没有挣扎,慢慢把额头抵在王恪的肩窝里。

王恪在拥抱了很久后,终于慢慢松开了怀里的人。可他的双手并未完全撤离,而是顺着宋弦月的颈部缓缓下滑,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微微一用力,将宋弦月的身体扳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两人身高其实相差无几,可为了上镜,这些年宋弦月保持着极度精瘦的体型肩线单薄得像一片纸。王恪肩宽背阔,身形挺拔,此刻双手按在他肩上,像两扇厚重的门,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看着我。”王恪说。

宋弦月睫毛颤了颤,对上那幽深的眼睛。

“后天就要进组了,顺利的话,一个月后杀青。”王恪的拇指在他锁骨凹陷处缓缓摩挲,语气平淡而暧昧。

“后面还有一个大热网文改编的A级项目,你是男一号。再后面,有个综艺,飞行嘉宾,去刷刷脸。”

宋弦月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愣愣地看着王恪,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男一号?自己现在要演男一号了?

“我……”他张了张嘴,表情带上几分震惊,像是从梦里刚被拽出来,“男一号?”

“嗯。”王恪看着他怔忡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又深刻了几分,“我的见面礼,喜欢吗?”

宋弦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什么处境,但是他现在明确知道他和王恪的关系好像越界了,这不是老板和旗下艺人该有的相处方式,他本能的想将自己抽离出来。

“这些资源给我,我不会辜负王总和恪成的信任和栽培。但王总,我不希望这是您看我可怜、看我弱小的施舍,更不是一时兴起给某个新鲜小演员的赏赐。您投在我身上的每一笔,我都会让它物超所值。”宋弦月目光直直地迎上王恪的视线。

王恪眉头微微一蹙:“弦月,以后不用再这么生分地叫我王总,叫我恪哥就行。”

王恪松开手,转身从身后的柜子取下一个深褐色礼盒。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上面印着某品牌logo。

“那天路过专柜,”王恪走回来,在宋弦月面前站定,手指掀开盒盖,露出里面躺着的一枚深蓝色腕表,“看到这个款式,觉得特别配你,就买下来了。想着哪天送你。”

城市的霓虹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恰好落在表盘上。那是一枚月相表,深蓝色色的表盘上嵌着一轮精致的、会随时间盈亏变化的弦月,在灯光下泛着幽冷而温柔的光。

王恪伸出手,握住宋弦月纤细的腕骨,刚要将表带扣上去……

“王总”宋弦月猛地缩了一下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这太贵重了,不合适……”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这表的价值他大概猜得到,可他们才认识多久?他刚刚签下合约,连正式的艺人都还不算,怎么能收这样的东西?

王恪抬眼,看着宋弦月那张写满局促与不安的脸,重新握住那只想要退缩的手,这一次力道不容抗拒,却奇异地轻柔。他将宋弦月的手摊平在自己掌心,然后慢条斯理地将表带绕过他纤细的腕骨,咔哒一声,扣上。

“弦月,”王恪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恰好贴合他手腕的月相表上,拇指轻轻抚过表盘上那轮小小的弦月,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又像一个预言,“这些,后面你都会靠自己拥有,所以,不用在意此刻这个表的价值。”

宋弦月低头看着腕上那枚月相表,深色的表带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表盘上的弦月正静静悬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残缺,却被一束光牢牢照亮。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酸,却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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