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弦月便带着王恪安排的执行经纪人赵景秀和助理孙强动身赶往横店。三人风风火火,抵达酒店时行李还没放稳,同组演员的消息就发了过来,邀请他下午聚一聚,认识认识。
宋弦月应下了。
聚会设在酒店的一间活动包间。下午他推门进去时,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齐刷刷看了过来。宋弦月微微欠身,一一做自我介绍,末了还不忘谦虚几句:“几位前辈的戏我都看过,往后还请大家多关照,我是来学习的。”
场面话说得漂亮,气氛很快活络起来。众人从制作班底聊到剧本,又从剧本聊到圈内八卦,笑声一阵接一阵。
就在这时,同组的演员孔筑山忽然笑了一声,语调拖得老长:“听说小宋是恪成的人啊?恪成现在这是要力捧你了。照这个势头,咱们以后拍马都赶不上小宋喽。”
一句话,包间里的空气凝了半拍。
宋弦月听得出这阴阳怪气,本不想接茬。可转念一想,自己初出茅庐,第一天就在剧组树敌,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他端起茶杯,笑着含糊过去:“孔哥说笑了,我什么资历都没有,能进组就是运气。”
“那小宋之前拍过什么啊?”孔筑山不依不饶。
“我之前一直在演话剧,还……”
“话剧出身啊。”孔筑山直接打断,“话剧跟镜头可是两码事,万一不适应剧组的节奏怎么办?不过也别担心,真演不下来,跟我说一声,或者跟编剧打声招呼,帮你删删戏份,都是举手之劳。”
这两话说出口,就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宋弦月垂下眼,默默喝水,不再理他。好在孔筑山见他不接招,也没再说什么更过分的话。
晚上回了房间,宋弦月往床上一靠,问正在收拾东西的孙强:“阿强,那个孔筑山,什么来路?今天下午一直阴阳我。”
“宋哥,这事儿说来话短。”孙强压低声音,“他本来是想要你那个角色的,导演和王总没同意。他公司是联合出品方,硬是塞了他进来,给了他另一个配角,戏份还没你多,他这是憋着气呢。”
宋弦月听完只觉得头大。自己什么都没做,还没开机,就已经得罪人了。但他懒得再想,翻了个身,抓起剧本接着背台词。
孙强收拾完屋子,站在门口道别:“宋哥,明早八点半我来叫你。想吃什么早饭?我下去给你买。”
“买点全麦吐司就行。”宋弦月头也不抬,“古装显胖,我还得减。”
睡前,手机屏幕亮了。王恪发来消息:“今天还顺利吗?”
宋弦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角色安排,莫名其妙让他招来这么一号人物,他心里正烦,索性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可两分钟后,还是捡了回来,毕竟是自己的老板。
“一切都顺利,谢谢恪哥关心。”
“顺利就好,早点休息。后天我作为制片人参加开机仪式,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好。”
第二天上午,剧本围读。
孔筑山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宋弦月每念一段词,他就要挑一回刺,一会儿说他对角色的理解浮于表面,一会儿又说他阅历太浅,撑不起人物的厚度。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明里暗里,全是在说你不配。
宋弦月一忍再忍,终于搁下了剧本。
“孔哥,”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我记得你这个角色,戏份和台词没这么多吧?怎么一场围读下来,就数你说得最多?这一会儿功夫,你讲的比你整本台词都多了。”
满桌人面面相觑,各自低头去端详别人的脸色。女主明衫没绷住笑了出来。
孔筑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角色是怎么来的!”
弦月也不示弱,微微一笑:“孔哥是前辈,指教我是应当的。只是这的阵仗,倒像是特意给我这个新人立规矩来了。”
“好了。”明衫收了笑,淡淡开口,“孔哥要是真不满意宋弦月演这个角色,大可以去找导演、找制片人,让他们把宋弦月踢出剧组,让恪成撤资,你们公司把资金缺口顶上。做得到,现在就去;做不到,就省省吧。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歹给自己留点体面。”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打圆场,这事才算揭过去。
可谁都没想到,下午就出了事。
排练的是宋弦月和孔筑山的对手打戏。道具棍你来我往,本来走得好好的,孔筑山忽然高高扬起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宋弦月的小腿上,“咔嚓”一声,木棍应声而断。
宋弦月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弦月!”赵景秀和孙强一个箭步冲上去。赵景秀扶起他,转头就去找孔筑山理论,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故意的吧?”
孔筑山把断棍一扔,满不在乎:“拍戏哪有不受伤的?磕着碰着都是常事。这点疼都受不了,趁早退出,别占着位置。”
宋弦月深吸一口气,撑着孙强的肩膀,一瘸一拐站了起来。
“继续。”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孔筑山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也没料到这个“软柿子”会是这种反应,讪讪地捡起备用道具,认真了起来。
收工后处理伤口,宋弦月半条小腿已经青紫一片,膝盖肿得发亮。孙强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骂着骂着声音又软下来,眼圈都红了。宋弦月反倒一直没说话,末了只是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以前在剧团,受伤是家常便饭。”
开机仪式那天,王恪一整天都在跟视频平台的高管、投资人寒暄应酬,笑容得体。直到仪式散场,他送走最后一拨人,才转身去了演员休息室。
宋弦月正在做妆造。戏服已经换好。一层叠一层的白纱,衬得人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乌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在脑后,余下的黑长直披散下来,清丽得近乎干净。妆还没上,素面朝天,却比任何浓妆都耐看。
王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造型很好看。”
宋弦月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嗯。”
“在剧组受欺负了?”王恪紧接着问。
“没有,剧组的人都挺好的。”
“明衫跟我说了。”王恪盯着他,“昨天排练的时候,你受伤了。”
宋弦月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一味退让,只会让他得寸进尺。”王恪的脸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后面还有十几场对手戏,这次是腿,下次呢?脸吗?真到那时候,你就只能如他所愿,滚出剧组了。”他又靠近了宋宋弦月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这种人,就是埋在你身边的一颗雷。你不拆,它早晚有一天炸得你遍体鳞伤。早点移除,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了。”宋弦月抬声打断了他剩下的话,语气淡淡的,“这事我会处理好的。王总日理万机,没必要为我这点小事操心。”
王恪没接话。他忽然蹲下身,一把掀开那层层叠叠的白色戏服。
小腿上,青紫还未褪尽,淤血顺着胫骨洇开一大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宋弦月:“有什么困难,找我。你是我的艺人,保护你在剧组的权益,是我的分内之事。”
宋弦月把腿抽了回来,裙摆落下,遮住了那片青紫。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这事真不麻烦,我自己处理就行。”
恰好这时,王恪的手机响了,他简短道别:“先走了。晚上收工一起吃饭,我来接你。”说完便出了休息室,接起电话。
下午,宋弦月指使孙强去办了一件差事,弄几张上门服务的小卡片,拜托打扫楼层的阿姨,“顺手”塞进孔筑山的房间。
孙强有些怀疑:“宋哥,这……这要是让人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宋弦月对着镜子补妆,眼皮都没抬,“阿姨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的,以为是客人掉的,好心放回桌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做完布置,他回到片场,主动凑到孔筑山跟前。
布置停当,宋弦月回到了片场。
孔筑山正靠在休息椅上刷手机,见他过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孔哥。”宋弦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带来杯加了点料的咖啡,递了过去,“昨我年轻气盛,说话没个轻重,给您道歉。”
孔筑山斜眼睨他,没接咖啡:“哟,宋老师昨天不还伶牙俐齿的吗?”
“昨天是昨天。”宋弦月笑得诚恳,又把咖啡往前送了送,“回去我想了一宿,赵姐也骂了我一宿。我头回进这么大的组,不懂规矩,全靠孔哥这样的前辈提点。往后对手戏还多,我要是再不开窍,遭罪的不还是我自己吗?”
这话捧得恰到好处。孔筑山哼了一声,接过咖啡:“你倒是识时务。”
“那可不。”宋弦月顺势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讨好的亲昵,“横店这地方,拍戏熬人,收工了总得找点乐子不是?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孔哥给指点指点?”
孔筑山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你想知道什么?”
“就……”宋弦月拖长了调子,笑得暧昧,“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放松’的好去处啊?”
孔筑山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得意,“你小子,看着人模人样的,骨子里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孔哥这话说的,都是男人嘛。”宋弦月赔着笑。
孔筑山被他三言两语捧得骨头都轻了二两,翘起二郎腿,一副前辈提点后生的架势,越说越露骨,越说越得意。
晚上,去往饭店的车上。
王恪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一挑,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虽轻,却足够让坐在旁边的宋弦月听得清楚。
“孔筑山在酒店找小姐,被警察带走了。”
王恪挂了电话,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宋弦月。
“你做的?”
宋弦月望着窗外,神色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王总这话说的,可没有证据是我做的。”他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是他自己找的。”
王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做得倒是有意思。”
王恪忽然伸手,一把将宋弦月揽到了身边。
手臂环上来,用力扣住他的肩。不等弦月反应,他已经俯下身贴上弦月的耳旁轻声说,尾音里裹着笑意:
“既然这样,那也只能让孔筑山滚出剧组了,宋老师的手段,我算是见识到了。只是……你给剧组造成这么大的损失,说说看,准备怎么赔偿我?”
字字都带着调戏,让弦月感到浑身不适。
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这种不由分说的亲密,更不喜欢王恪说话时那种尽在掌握的腔调。这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试探他的边界,一步一步,得寸进尺。
“这都是恪哥示意的啊。”他挣开那条手臂,转过身正对着王恪,“上午是谁说的,‘早点移除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我不过是照办罢了。怎么,恪哥想让我怎么赔偿?我倒今天才知道,恪哥还有这么轻浮无赖的时候。”
王恪被当面顶了回来,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深。他就那么看着弦月,目光更加放肆,半晌才散漫的开口:“宋老师今晚多吃点吧,就当赔偿我吧,你太瘦了。”
宋弦月“嗯”了一声,便转头望向了窗外。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样的场面他从未经历过,一个站在上位的人,把暧昧递到你面前,进一寸怕唐突,退一寸怕失礼。他索性什么也不说,用沉默把那点心照不宣晾在一边,等它自己降温。
身旁传来一声轻响,他回过头,王恪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不知已经录了多久。
“恪哥,这是怎么了?”弦月皱眉。
王恪放下手机认真地端详起屏幕,“你刚才那个侧脸,配上窗外映进来的光影,五官很有故事感。明明面无表情,却能让人感觉到你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方才录下的那几秒,光影流转间,青年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等有机会,我给你推个文艺片。”王恪收回手机,“趁着年轻,让银幕把宋老师这美丽的样子记下来。不然,多可惜。”
弦月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
“……我只是觉得窗外的景色很特别。”他别开眼,话说得磕磕绊绊,“并没有在想什么。”
“我知道。”王恪低低地笑出了声,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所以说,宋老师是真的有天赋,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什么都没演,就能让我们这些观众忍不住思绪翻涌,一颗心被你牵着走。”
“恪哥,你平时夸人,都这么……”弦月的耳朵更红了,连带着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粉。
“都这么什么?”
“都这么顺口吗?”
王恪挑了挑眉:“那得看对面坐的是谁。”
弦月彻底不接话了,重新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出身旁那人含笑的眼。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第一次觉得,去往目的地的路,怎么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