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进门的时候,陈曼妮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茶几上摊着一沓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张,一行标题:家庭财务规划方案。
她准备了很久。改了又改,连措辞都背熟了。
“回来了?”陈曼妮说,“住酒店舒服吗?”
“还行。”
“苏明,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年。”
“三年。”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指尖在方案上轻轻点了一下,“结婚三年,你回上海不回家,住酒店。你觉得这正常吗?”
苏明没接话。
他看着她。
不是生气那种看,是平静地、慢慢地看,看得陈曼妮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上辈子,他接不住这套。住酒店,他道歉;不回家,他解释;解释完,她提钱,他理亏,掏卡。一套流程,走了十年。
“正常。”苏明说。
陈曼妮准备好的后半句,噎住了。
她本来等着他说“不正常”,然后顺下去——“那你还住酒店?”
可他答“正常”。
“……正常?”她重复,“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有。”苏明说,“所以我回来了。”
陈曼妮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回来了。她再揪着“住酒店”不放,就显得是她不讲理。
她顿了两秒。
“行,不说这个。”她拿起那沓方案,拍在桌上,“你这次金牌奖金加代言费,两千多万。放银行吃死利息,可惜了。我拟了份方案,你看一下。”
苏明没看。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问:“你拟这份方案,花了多久?”
陈曼妮一愣:“……半个多月。”
“半个月,就拟出这么一沓纸?”苏明放下杯子,“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问我,这笔钱,我想怎么用。”
陈曼妮的嘴,张了张。
她准备了一整套方案,一整套说辞,连他可能会问的问题都预演了。
唯独没准备——他问她,他自己想怎么用。
因为在她预设里,这笔钱,从来都是她的。
苏明看着她。
住酒店,他道歉。不回家,他解释。提钱,他掏卡。
解释、道歉、补偿,补完了,下一次照旧。
走了十年,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不是她套路深。
是他从来没问过自己——这笔钱,他自己想怎么用。
“不用看了。”
陈曼妮一愣:“什么不用看了?”
“方案不用看了。”苏明看着她,“钱的事,我自己管。”
陈曼妮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自己管?”她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苏明,你懂投资吗?你懂理财吗?你除了打拳,还会什么?”
“会看人。”
“什么?”
“我知道谁懂钱,谁不懂钱。”苏明说,“我知道谁是真想帮我管钱,谁是想拿我的钱,去开一间两年就倒闭的拳馆。”
陈曼妮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两千多万,投一个高端拳击俱乐部。”苏明说,“一节课收两千,一个学员一年十几万。听着很美,但你算过账吗?”
陈曼妮张了张嘴。
“我帮你算。”苏明不急不慢,“静安寺商圈,年租金少说八十万。装修一平米两千,五百平就是一百万。器材四五十万,教练月薪一万五起,配三个,四万五一个月,更何况以你的个性,可能什么都想要搞最好的,这还没算水电、物业、行政、宣传。”
他停下来,看着她。
“这些加起来,你那份方案里,一个数字都没有。”
陈曼妮的嘴唇动了动。
她确实没算过,她打算等苏明点头了,再让会计细算。
“就算这些都能扛住。”苏明继续说,“开业之后,客源从哪来?一节课收两千,你的目标客户是谁?市面上开得好的拳馆,一节课三百到五百,走量。两千一节的,背后有圈子,有人脉。你有什么?”
陈曼妮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什么都没有。”苏明说,“你只有一个奥运冠军的老公。但老公的名气,撑不起一间一年要烧三百万的拳馆。烧一年,你把我的钱烧光了。烧两年,你把我的命烧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
“苏明,我是你老婆。”陈曼妮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想独立,我不想其他人提到我,都说是奥运冠军的女人,你总得信我一次吧?”
“我信你。”苏明说,“所以你想开店、想理财、想折腾,拿你自己的钱去。我不会说一个不字。”
“但我的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分都不会给你。”
陈曼妮的表情,裂了。
“苏明!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跟我说什么。”苏明说,“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你一个打拳的,你懂什么!”陈曼妮的声音尖了,“我才是你老婆!这个家里,只有我是真心为你好!”
“那我问你。”苏明看着她,“上个月我生日,你送了我什么?”
陈曼妮一愣:“……什么?”
“你在电话里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让我把奖金打你卡里,说你要理财,我打了。”苏明咬着牙,“可到现在,一分钱收益,你都没给我看过。”
陈曼妮的脸涨红了:“那是因为还没到结算的时候!”
“那你投了什么?”
“……基金。”
“什么基金?哪家?什么时间买的?净值多少?”
陈曼妮,答不上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明看着她,想起上辈子那间拳馆开业那天,她笑得特别优雅,后来水电费欠了三个月,门把手上挂着锁。
他不是被那一拳打倒的,是另一拳。
是被自己亲手交出去的那两千万,一点一点磨死的。
“我的钱,我自己说了算。”苏明说,“这句话,我今天说一遍,以后不再重复。”
陈曼妮盯着他看了很久,脸色铁青,然后笑了。
“好,好。苏明,你今天这话,我记下了。”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你会后悔的。”
“不会。”
两个字。落地有声。
“你——”陈曼妮的指甲几乎掐进包带里,“苏明,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了!”
“我知道。”苏明说,“你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所以你也别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了。”
陈曼妮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狠狠摔上门,走了。
砰。
苏明没有追。
以前他每次都想追。追上了,道歉,哄,然后把问题拖到下一天。
拖了十几年,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这一次,他不追了。
他上楼收拾东西。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旧照片——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后,他跟张洪涛的合影,意气风发。
他取下照片,折好,放进包里。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周子轩。
“苏哥,有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
“你说。”
“我查房产的时候,顺手看了下你名下的账户流水。然后我发现——”周子轩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妻子名下有一个账户,开户时间,是你在伦敦打决赛那天。当天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来源是一家叫‘盛唐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公司,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苏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盛唐、咨询费、他卫冕那天开的户。
陈曼妮要管钱。
陈曼妮在他打决赛那天,收了盛唐五万块。
盛唐,一家在他卫冕前一个月才注册的公司。
而今晚,陈曼妮坐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让他把两千多万交给她打理。
太巧了。
巧到像一盘棋,早就摆好了,只等他落子。
他没有回周子轩的消息。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窗外。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
盛唐。咨询费。卫冕那天开的户。
三个点,连不成线。
苏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下楼。
连不上,就从源头查。
盛唐什么时候注册的,谁注册的,钱从哪来的。
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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