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妖风比雨先到。
赵承安刚把柜台擦完第三遍，铺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门板砸在墙上，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万宝斋开在边城东街，是全城最大的当铺。灵器、丹药、妖骨、符纸，三教九流的东西都收。可再大的铺面，也架不住东家暴毙。老东家咽气才七天，账房先生卷了细软跑路，伙计散了大半，只剩赵承安一个学徒守着这间空壳。
他守的不是铺子，是东家临终前按在他手里的一样东西。
边城不大，可也不小，卡在东荒的边缘上，进可通中州，退可守荒地，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落脚。万宝斋能在这样的地方立起来，靠的是老东家一辈子的口碑。全城人都叫他一声厚伯，收当不压价，赎当不加码，宁肯自己吃亏，也不肯在账上做手脚。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三个月前，黑风岭的妖王看上了万宝斋，说是要借三千灵石周转。老东家心里明镜似的，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可妖王的刀架在脖子上，不借，就要血洗东街。借了，债主就成了要命的阎王。老东家撑了三个月，到底没撑过去，咽气前夜，把赵承安叫到床前，交给他那本旧账簿，只说了一句话，人就走了。那句话，赵承安记了三个月。
现在，讨债的上门了。
进来的是一头白额妖王，身后跟着十几头狼形妖将，獠牙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兽肉。长街两侧的铺子唰唰落闸，行人抱头鼠窜，只留雨点砸在青石板上。
「万宝斋的姓赵的，出来。」
赵承安放下抹布，从柜台后走出来。他今年十九岁，在万宝斋当了七年学徒，东家上周暴毙，满城都在传这间边城最大的当铺要倒了。
妖王把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柜台上，木案应声裂成两半。
「三个月前，你们东家借了我三千灵石周转，如今人死了，借据也该跟着烧了。今日我来取回我族供奉的三千灵石本息，一共九千。」
账不是这么算的。
赵承安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前是黑风岭先抢了万宝斋的镖，东家赔不起，才被妖王按着头签下这笔所谓借债。三千灵石进了妖王的肚子，连响都没响一声。
他袖子里攥紧了拳头，脸上却不敢露。
「大王，东家新丧，铺中账目封存，等官府来人核过再算不迟。」
「官府？」白额妖王笑出了声，一口黄牙上沾着血丝，「边城的官府见了本王，也得跪着说话。」
他抬手一指赵承安。
「人死账消是你们的规矩，可本王的规矩是，父债子还。那老东西没了，你一个学徒，替他还。还不上，就把你这条命抵在柜台上，给黑风岭的兄弟们添个菜。」
十几头妖将同时低吼，声浪压得屋顶嗡嗡作响。
赵承安退了半步，后腰抵住柜台。柜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是东家临终前塞给他的，一本巴掌厚的旧账簿，牛皮封面，无字，入手却重得反常。
东家当时只说了四个字：血落账醒。
妖王的爪子已经探过来了，腥风扑面。
赵承安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那本旧账簿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无字的纸页自己翻动起来，哗啦啦响成一串。赵承安眼前炸开一片光，整座边城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街上的行人、对面的酒楼、墙根的乞丐，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串细小的字，有欠，有还，有纠缠不清的旧账，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倒挂下来。
谁赊过一碗酒，谁赖过一副药，谁欠谁一条命，全在纸上，一笔不落。
一本账，装着全城。
而离他最近的这十几头妖，头顶的字最亮。
最凶的那头狼将，独眼，疤脸，爪子上还滴着涎水。它头顶浮着的字却让赵承安瞳孔一缩。
欠前东家三条命。
赵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直起腰，冲着妖将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这位独眼大哥，七年前北荒道上，你劫过万宝斋一趟货，货押给了别人，三条护镖人命记在你头上。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独眼狼将浑身一僵。
妖王皱眉回头，「铁爪，他说什么？」
铁爪不答。它的独眼里先是凶光，随即是慌，最后是一种被人当众扒了皮的羞怒。洪荒妖族最怕的不是刀兵，是因果缠身，命债入体，渡劫时是要拿命去填的。
「大王！」铁爪猛地转身，冲着自家妖王龇出了牙，「这小子说的对不上账！当年那趟货，是你让弟兄们去的，命债凭什么都记在我头上！」
「放肆。」白额妖王一巴掌抽过去，铁爪半张脸被打出血来，「本王的命令就是本王的账？」
「那你的账你自己还！」
狼群炸了。
十几头妖将互相撕咬起来，为的是各自头顶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有人咬破了同袍的喉咙，有人抢了同伴的兵器反身就跑，长街上血混着雨水淌进阴沟。
赵承安站在柜台后，看着这群刚刚还要吃他的妖自乱阵脚，掌心全是汗，指尖却在发凉里透出一点热。
原来天底下的凶徒，都怕一本翻开的账。
白额妖王到底修为高出一截，三拳两脚把内讧的部下打散，喘着粗气回过头来。它本可以一爪捏死柜台后这个手无寸铁的学徒，爪子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这小子怎么知道铁爪的旧账？
边城谁不知道万宝斋死了东家，可谁知道黑风岭的烂账？知道得这么准的，要么是通天的耳目，要么是邪门的手段。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一头妖王惹得起的。
它盯着赵承安，眼神第一次露出迟疑。
「你这小子，邪门。」
它不敢久留，撂下一句狠话。
「三日后，本王亲自带全岭的兄弟来拆了你这破铺子。你最好祈祷那本破账烧得掉。」
妖群退出长街，雨还在下。街边的铺门一条条重新撑开，有人探头看万宝斋，眼神里全是惋惜，像在看一座还没落葬的坟。
赵承安扶着裂成两半的柜台站定，低头看手里的旧账簿。纸页温热，像贴着一颗活的心脏。
他抬起眼，越过满地狼藉，望向门外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
白额妖王的头顶，悬着一行所有字里最粗、最红的一笔。
欠天地灵石三千，欠人命十一条，欠因果一十七笔。
合计折算：气运四百二十斤，寿数一千八百年。
落款处还有两个小字，红得发黑，像干涸的血。
逾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