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撂下三日后拆铺的话走了,赵承安没有等这三天。
当夜的万宝斋只剩一盏油灯。他把那本旧账簿摊在柜台上,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白纸无字,指尖抚过,纸页背面却慢慢洇出两行细小的墨痕来,像有人隔着一层纸在另一面写字,一笔一笔透过来。
礼催不偿,可请契锁账。契成而毁之者,以气运寿数抵偿。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淡的字,淡得几乎要缩回纸里去。
法催需权,权未至,勿轻用。
赵承安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宿。他前世做了八年破产清算,见过太多欠债人的嘴脸,先礼后兵这一套,他熟。只是从没想到有一天,兵会是天地本身。
他又把白额妖王头顶那笔总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欠天地灵石三千,欠人命十一条,欠因果一十七笔,折算气运四百二十斤,寿数一千八百年。这样一笔账,礼催是敲门砖,契催才是锁。妖可以不怕人,不能不怕账。
天亮之前,他把一张认债书拟好了。条款七条,本息分明,末尾留着一块空白,是给爪印留的。
这份认债书,赵承安改了四遍。第一遍写得客气,满纸都是仰仗大王开恩,被他团了揉进灯油里烧了。第二遍写得强硬,句句都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又被他撕了,太硬的话,只会把人逼急。第三遍才写成如今这样,七条条款,条条有出处,桩桩有数目,既不卑,也不亢,正正好好卡在妖王的理亏处。他前世做清算师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手。越是横行霸道的人,越吃软硬兼施这一套。你一味示弱,他当你好欺负;你一味强硬,他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只有把账摊开,把理摆正,让他自己算出利弊来,这仗才算有得打。末了,他盯着那方空白的爪印处,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一笔按下去,黑风岭的账,就算开了头。」
清晨,雨停了。
黑风岭的山道湿滑难行,赵承安一步一步走上寨门,手里捧着一张大红拜帖。守门的狼妖拦住他,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万宝斋学徒赵承安,替东家讨账,求见白额大王。」
拜帖递上去不到十息,寨门里传出一阵哄笑。白额妖王披着一件不知哪家旗号的锦袍踱出来,接过拜帖看了一眼,抬脚踩进泥里,碾了两圈。
「礼催?」它笑得肩膀直抖,「本王活了一千四百年,头一回见着上门送死的。」
它凑近赵承安,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喷在少年脸上。
「小子,三日的期限是你自己不要的,怪不得本王提前开饭。」
十几头狼将围拢上来,獠牙在晨光里泛着白。
赵承安站在原地没动,从怀里取出那本账簿,又抽出那张认债书,平举过顶。
「大王既然不肯还钱,那便立个新契。此契一式两份,你我一人在天地面前画押为证,债额三千灵石,本息九千,限一年偿清。一年之内,黑风岭安枕无忧,万宝斋分文不催。」
「若是不签呢?」
「不签,我今日就走,三日后你来拆铺,我引颈受戮。」赵承安顿了顿,「签了再撕,也是大王的自由。」
最后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白额妖王却听得心头莫名一跳。它绕着赵承安转了半圈,鼻翼扇动,闻不出这个瘦削人类身上有任何修士的气息。一个凡人,一张纸,能翻出什么浪。
它接过笔,蘸了自己舌尖的血,在认债书上重重按下爪印。
然后当着全寨的面,把那张纸撕成了八瓣。
「本王签了,也撕了。」纸屑从它指缝间飘下来,「你的天,不来。」
话音落地的一瞬,八瓣纸屑在半空停住了。
它们悬在晨光里缓缓转向,像八片被无形之手拈住的雪花,随即泛起红光,一片接一片烧起来,烧出的不是灰,是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红线破空而回,钻进赵承安怀中的账簿,纸页发出一声轻响,像账房先生拨完了一颗算盘珠。
紧接着,全寨的妖都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白额妖王的身影晃了一下,它周身腾起的白色气雾正成缕成缕地离开它的身体,被那根红线牵着,源源不断抽进账簿里。它的爪子撑住膝盖,脊背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锦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连毛色都灰败了一圈。
金仙巅峰,跌到了金仙中期。
「你!」它抬起头,眼里的凶光已经压不住惊惶,「你对我做了什么!」
「大王撕的契,账是天地收的。」赵承安把账簿合上,抱在怀里,「方才那一下,抵的是利息。本金三千灵石还在簿上,限一年偿清。逾期一日,照今日的价码,再扣一次。」
他转身下山。走出寨门的时候,身后跪倒了一片,十几头狼妖冲着那个抱着账簿的背影俯首贴地,谁也不敢抬头。
没人比它们看得更清楚,刚才那一瞬,天地亲自动了一次手。
赵承安的脚步很稳,后背的衣衫却已经湿透。方才那根红线抽走妖王气运的时候,他分明感到账簿在自己怀里烫了一下,像一张嘴尝到了甜头。簿子背面还有一行没显完的字,只露出半句:权未至,勿轻用。
法催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隐约明白了一件事:这本账簿收的不是钱,是因果本身。而收进来的每一笔,都记在某个地方。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下山,先开铺,先把眼前这一步走稳。
同一天,午后。
边城西街有间铺子,门脸窄得像一道墙缝,招牌上三个字:无名当铺。城里人只知道这里收的东西古怪,当的规矩更古怪,从不问来历,只问代价。
柜台后的掌柜放下手里的茶盏。来报信的是只灰雀,落在窗棂上叽喳了几声。铺子里没有伙计,账台上却摞着比人还高的旧册子,每一本都用铁链锁着。
「黑风岭的白额,一夜之间掉了两个小境界。」掌柜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手段是对账。有意思,多少年了,又见着一本能自己长脚的账。」
它提起笔,在一份泛黄的名单末尾添了一个名字。笔画落定,纸上极淡地渗出一圈红晕,像纸的另一面浸了血。
「东家吩咐过,账房这一脉,见一本,收一本。」掌柜吹干墨迹,端详着那个名字,「这小子挡了东家的路。」
它把名单合上,塞回账台最底层的暗格,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过嘛,先让他开他的铺。等他替咱们把满城的烂账都翻出来,再收进链子里,才省力气。」
窗外,灰雀振翅飞进雨后的天光里,朝城外最深的那片山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