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没有等来三日期限,等来了自己的妖王亲自押着三十车灵石下山。
白额妖王把车停在万宝斋门口,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利息那一口被天地咬掉的血肉还在疼,它不敢赌第二次。
「赵掌柜,这是首期还款,两千灵石。」它把一只木匣捧过头顶,「余下的,年底前一定清。」
赵承安收了灵石,只回了一句话。
「大王守约,是聪明人。聪明人的名字,会记在簿子的好那一页。」
白额妖王打了个哆嗦,带着队伍走了。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是独眼狼将铁爪,走到半路,它突然掉头,独自跑了回来,跪在门前。
「赵掌柜,我的命债在你簿上,我还不清。」铁爪把独眼垂到地上,「我这条命抵给你,往后你的刀,就是我的牙。」
赵承安看了它一会儿,把账簿翻开,露出它头顶那笔命债,指尖一点,那行字竟自己挪了位置,从死账一栏挪进了活账一栏。
「命债不销,记成工钱。你替我看门,一个月扣一笔,扣完为止。」
铁爪愣住了。它在洪荒活了六百年,头一回听说债还能这么还。
五日后,万宝斋摘了旧匾,换上新匾。
公平号。
匾是请城里老石匠连夜刻的,两个金字,笔画方正,像两枚盖在纸上的官印。旧匾没有扔,赵承安让人把它挂在后院墙上,底下压了一行字:东家之恩,账未清。
匾挂出来的前一日夜里,赵承安没睡。他把公平号的规矩又默了一遍,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欠账必收,三条规矩,每条他都用命验证过。边城这地方,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把戏都演过,他要是立不住规矩,这匾挂了也是白挂。
铁爪蹲在门口,守了一夜,天亮前忽然开口。「掌柜的,俺从前在寨子里,也立过规矩,立完就被人掀了。」「那是因为你的规矩,是你一个人立的。」赵承安说,「我这三条,是满城人一起立的。欠账的人认,被欠的人也认,规矩才立得住。」
铁爪似懂非懂地点头,蹲回原处,继续守夜。天亮时,老石匠送匾来了。两个金字在晨光里发亮,边城的街坊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念着匾上的字,有人指着门口的规矩牌,议论纷纷。
开张这天,边城东街被围得水泄不通。倒不是赵承安有多大排场,是他门口立的那块木牌,三天前就传遍了全城。
牌上一共三条规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欠账必收。
第三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凡在公平号借贷,账目公开可查,利不过三分,逼死人命的债,本号代讨。
边城苦黑市久矣。无名当铺放贷不要抵押,只要代价,多少人家被一条暗账拴了一辈子。如今有人敢把「欠账必收」四个字挂在街上,光是看个热闹也值得来看。
头一个时辰,柜台上就押满了东西,登记的伙计手都写酸了。有押农具借种子钱的庄稼汉,有押佩剑盘缠被偷的游方修士,还有个老猎户抱着一张传了三代的弓,在门口徘徊了半天,最后红着脸进来,只借五两。
赵承安亲自替他写的票,利钱一分没多收。老猎户出门的时候,对着匾额作了个长揖。
热闹到午后,搅局的来了。
西街聚宝当的朝奉带着七八个伙计横进店堂,把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各位乡亲莫要上当!」朝奉嗓门极大,「当铺行的规矩是利四分起、死当吞没,他利三分,分明是坏行规!坏了行规,大家的饭碗都要砸!」
店堂里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向柜台。
赵承安放下手里的笔,绕出柜台,走到朝奉面前。
「聚宝当,东家姓胡。去年腊月,城南周寡妇押了一支祖传银簪,你们柜上写的是死当,实际入的是活册,三个月后转手卖了八十两,账上记的是四十两。」
朝奉脸色一变。
「今年二月,城北王屠户押一头妖牛,你们验货时做了手脚,压了三成价。五月,码头扛把子钱七押一把刀,你们柜上两本账,见官的一本,见钱的一本。」
赵承安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说到第三句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朝奉的鼻子跟前。
「三笔假账,都在你柜上。要不要我一笔一笔念出来,念给全街听听?」
人群炸了。周寡妇就在人堆里,当场哭喊起来。王屠户抡起了拳头。朝奉节节后退,后腰撞上柜台,脸白得像纸。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的,把你们的两本账搬出来晒晒就知道。」赵承安转身对满堂客人拱手,「公平号今日起接一桩新买卖:代查烂账,查实一桩,赏灵石十两。」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穿灰袍的瘦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的令牌。他看都没看朝奉一眼,只用两个字的音量开口。
「滚回去。」
朝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伙计跑了。灰袍老头的目光扫过公平号的匾额,又落在赵承安身上停了一瞬,像在估一件货的价。然后他慢慢消失在西街的人流里。
有认得的老人缩了缩脖子,压着嗓子说,那是无名当铺的外柜,黑市里跺跺脚地皮都要颤的人物,寻常人家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人群还没散干净。周寡妇拉着赵承安的袖子问,她那支银簪还能讨回来不。
「能。」赵承安说,「账在,东西就跑不了。您三日后再来一趟。」
这句话说给一个人听,传出去就是全城。当天傍晚,公平号「代查烂账」的牌子底下,排队的人从柜台一直拐到了街尾。
当晚,打烊。
铁爪巡完最后一趟街,蹲在公平号门前打盹。门前原有一对镇宅的石狮子,是从旧万宝斋传下来的,左边一尊缺了半只耳朵。
子时刚过,铁爪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睁开独眼,浑身的毛一根根立正。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原地,大小一样,姿势一样,连底座的裂纹都一样。
可它闻不出味道。
石头不该有味道,但老物件有岁月的味道,这对蹲了几十年的石狮,此刻干干净净,像两张刚画好的皮。
铁爪撞开门冲进去报信。赵承安披衣出来,站到台阶上看了一眼,怀里的账簿无风自动,哗哗翻遍了全册。
满城万物,皆有账。唯独眼前这两尊石狮,头上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无账之物。
赵承安盯着那对一模一样的石狮子,后颈一点点渗出凉意。他想起白天那个灰袍外柜,想起西街那间锁着铁链的铺子,想起掌柜说的那句话。
有人在夜里,把他的镇宅之物,换成了两件这世上任何账都记不出的东西。
而换东西的人,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一丝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