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公平号门前多了一块红布。
赵承安亲手把两尊石狮蒙上了,红布四角压着灵石,又让铁爪夜里蹲在对面的屋脊上看守。有伙计不解,说掌柜的,这狮子来路不明,不如砸了扔进护城河。
「砸不得。」赵承安盯着那两团红布轮廓,「它既然肯费这个力气送进来,就说明这东西有用,或者说,有用的人怕它。留着,看谁先忍不住。」
铁爪蹲在屋脊上守了两夜,两夜无事。红布没动过,街上连野狗都绕着公平号门口走。越是安静,赵承安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心里另有一本小账。对方敢把无账之物放在他眼皮底下,就是要看他怎么应对。慌,就输了。
上午的生意照旧红火。公平号的「代查烂账」三天接了四十多单,查实的十一笔,赔出去的赏银比赚进的利钱还多。伙计肉疼,赵承安不心疼。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点利钱,是全城人知道一件事:账在他手里,就是理在谁手里。
到了第三日晌午,周寡妇果然来了,进门就把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手抖得厉害。
「赵掌柜,您说三日,我等了三日。那支簪子是我男人留的,求您了。」
「走。」赵承安摘下围裙,「现在就去。」
聚宝当在西街中段,门脸比公平号气派三倍。赵承安带着铁爪跨进去的时候,胡掌柜正在拨算盘,抬头看清来人,算盘珠子都拨乱了。
「你来做什么!」
「代客取押。」赵承安把一张票子拍在柜台上,「周家的银簪,腊月入的活册,转卖八十两,账记四十两。今日连本带利,一并结清。」
「账?」胡掌柜冷笑,从柜底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摔在台面上,「官府备案的账在这里,白纸黑字,死当销户,与周家再无干系。边城当铺行规,死当不赎,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是你写的,所以你才这么爱讲规矩。」
赵承安说完这句,转身推开店门,冲着街上扬声。
「各位乡邻,借一步说话。聚宝当去年至今,做假账十七笔。周家银簪,实卖八十两,账记四十两,吞四十两。王屠户妖牛一头,压价三成。钱七宝刀一口,明账暗账两本。还有城西米行的程掌柜,你们自家可以算算,去年秋天那一笔,少了多少。」
他念一笔,人群里就骚动一阵。念到第五笔的时候,已经有商户当场翻出自家的当票,凑在一起比对。念到第十笔,聚宝当门口自发排起了一条队,队伍越排越长,一直堵到了街口。
胡掌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猛地把柜台一拍。
「反了!来人,给我把这个满口雌黄的乱打出去!」
「打不得。」赵承安不退反进,「当铺行有行规,衙门有王法,你账上吞的每一两,都有苦主站在这里。你今日动我一根手指,明日这三百多人一人一状,你的聚宝当就不用等官府来抄了。」
两个伙计刚绕出柜台,铁爪往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六百年狼王的煞气铺开一条街,两个伙计腿肚子同时转了筋,扶着柜台才没坐下去。
「聚宝当!」街对面忽然有人喊,「我的皮袄呢!明明是活当,你们怎么写的是死当!」
「还有我家娃的长命锁!」
「我娘的镯子!」
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后面积攒了几年的火全从破口里涌了出来。胡掌柜缩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
店堂里乱成一锅粥。胡掌柜缩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那条望不到头的队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他做了二十年的当铺生意,头一回觉得自家这门脸,像一座挤满了债主的坟。
有伙计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要不要报官,被他劈手一个耳光。「报官?这满街的状子递上去,官先办的谁,你心里没数?」赵承安站在人群里,不催,不逼,只等着。他知道这种时候,话越多越错,账越辩越明。
胡掌柜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骂,是被人晾着,晾到他自己先算清楚利害。
果然,没到一炷香,胡掌柜就撑不住了,趁着没人注意,往柜台底下缩,又往内堂退,最后悄悄摸向后门,怀里还夹着那本见官的蓝皮账。后门的门闩,他摸到一半,又缩回了手。门外太静,静得不像没人。这一犹豫,他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聚宝当的后门悄悄开了条缝。
胡掌柜夹着一个包袱正要溜,迎面撞上巡街的差役。为首的老差役抱着胳膊,身后跟着周寡妇。
「胡掌柜,官府备案的账是吧。」老差役慢悠悠地说,「巧了,方才有三百多人联名递了状子。你的账,跟我们回衙门慢慢对。」
胡掌柜瘫坐在门槛上,被两个差役架了起来。路过赵承安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扭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城里有些账,你查不起。」
赵承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被人押走。这句话他记下了,不急着还。
银簪当日回到了周寡妇手里。
老妇人捧着簪子,眼泪砸在柜台上一声一声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男人留给我的。赵承安安慰了她两句,让她按了领回的手印。
伙计凑过来,压着嗓子报账:今日聚宝当退赔加罚金,全城看着,公平号分文未取,名声却比开张那天还要响三倍。赵承安点点头,正要说话,怀里的账簿轻轻烫了一下。
赵承安垂眼看去,周寡妇头顶的字变了。
原本干干净净的一行「无欠无贷」,此刻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渗出另一笔账。借贷双方都不是周寡妇,可这笔账却拴在她的名字底下,像一件别人的罪,硬套在了她的衣裳里。
欠灵石八万两。债主一栏没有名字,只盖着一枚印。
黑色的令牌形状,牌面无字。
赵承安抬起头,周寡妇已经千恩万谢地出了门,瘦小的背影融进午后的人流。他站在柜台后面,握紧了那本微微发烫的账簿。
八万两。这个当了一辈子穷人的寡妇,名头上不知何时背了一笔她十辈子也还不清的黑账。
赵承安把账簿翻回周寡妇那一页,指尖停在那道细缝上。他前世经手过几百桩破产清算,认得这种手法的味道:借穷人的名字立账,账烂了,债主找穷人收,穷人还不上,命就归了债主。这叫洗名。洪荒的妖王抢钱,这里的东家,抢的是人。
而记账的那枚令牌,他在哪里见过。
今天早上,蒙石狮的红布底下,就压着一枚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