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见微揣着剩下的现金出了门。天没亮透,巷子里没有一点人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比往常清晰。这城市原本从早到晚都有点底噪——电线的嗡鸣、谁家电视的余音、远处汽车碾过路面的声响,现在全没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时喉咙里那点凉气。巷口那家五金化工店的卷帘门刚拉起半截,人已经挤成了一团,肩膀顶着肩膀往里挤。
抢的是米、油、成箱的方便面,谁的胳膊粗谁先摸到货架。货架被推得吱呀作响,有袋米从谁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没人停下捡,鞋底子从上面碾过去,碾出一道道白印子。
跟三天前超市那趟不一样,那会儿队排得整整齐齐,谁都不插队。今天没人排队了,谁抢到算谁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往人堆里挤——这不是她今天要抢的东西。
她绕开人堆,直奔柜台角落那排落灰的架子——明矾、漂白粉,平时没人正眼看的东西,这会儿一整排还齐全,架子上一层薄灰,她伸手一碰,指尖沾了白。
"要这个干嘛?"
店主愣了一下,手里的秤忘了放下。
"又不能吃。"
"净水用。河水浑,得先澄一遍,再煮开才能喝。"
店主没再多问,一样一样给她称重,秤砣挪了两次才停住。她盯着秤星,数着分量——两袋明矾,一沓漂白粉片,数目跟本子上记的对上了,才塞进背包最底层,拉链拉紧,又检查了一下拉链头有没有卡死。又顺手拿了两只塑料桶,装水用得上,她拎起来在手里颠了颠,估了估重量。
出门时正撞上一个抱着方便面箱子的男人,箱子太沉,他腿一软,差点摔在门槛上,箱子边角磕在门框上,闷响一声。她没扶,也没笑,只往旁边让开半步,看着他晃了两下站稳,才往前走。
抢购的顺序错了。先是电,然后是水,再往下,是干净的水——方便面能撑几天,水撑不住命。她在心里把这笔账重新排了一遍,跟本子上那行"能净水的、能烧的、能骑的"对了对,顺序没错。
出了化工店,她往煤炭铺子走,脚步没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她眼睛发涩。铺子门口已经排开一条队,煤球、蜂窝煤堆得七零八落。有人蹲在地上拿麻绳捆,捆不紧又重捆一遍,绳子勒进指缝里,那人皱着眉又松了两圈重新来。
她排到跟前,一次买了两百斤煤球,又搭了一小捆引火的碎木。两百斤她一个人扛不动,跟老板娘说好先记着,晚点找辆板车来拉。老板娘拿粉笔在一块木板上划了道,算是记下了。煤灰味钻进鼻子里,混着点潮气,她揉了揉鼻子,继续往前挪。
老板娘一边过秤一边嘀咕:"囤这么多,家里几口人?"
"够烧的就行。"
秤杆晃了两下才停平,老板娘报了个数,她在心里默默核了一遍,跟自己估的重量差不多。另一笔账她也算过——家里那两罐备用燃气撑不了几天,这两天她没敢多用。等这批煤球烧完,还得想土法子生火,煤也不能一直这么买。
风一吹,后颈发紧,比昨天冷了一截。她先没往"天要变冷"这个念头上想,倒是先怀疑自己是不是骑了一早上车、身上汗散了才觉得冷——这个习惯改不掉,出问题先疑自己,再疑外头。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试了试,凉意还在,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把眼前能囤的囤住,别的以后再算。
从煤炭铺子出来,她拐去自行车行。铺子老板正拆一辆二八大杠,扳手在链条上刮出细碎的响声,见她进门,头都没抬。
"买车?"
"换零件,内胎、链条、打气筒,能凑多少凑多少。"
她顿了顿:"车要是有多的,我也要。"
老板抬眼打量她一下:"油车全死了,就自行车还金贵?"
"两个轮子的,往后就是腿。"
她挑了两辆半旧的车,蹲下来一辆辆试闸、试链条,手指摸过每根辐条,又跨上去骑了两圈,车轮压过铺子门口那道门槛,颠了一下,才回头付钱。手指沾了链条油,黑黢黢一道印子,她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她捏了捏轮胎,又问老板打气筒好不好使,老板递过来试了试,气打得进去,胎壁鼓起来一点弹性,她才点了点头。
捆车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大桥路口废品站那辆老柴油三轮,地点记下了,暂时不动它。那东西急不来,先把眼前的轮子攒够。
她推着新车绕去郑三铺子,借了辆板车,回去把煤炭铺子那两百斤煤球分两趟拉回红旗巷。第一趟麻绳勒进肩膀,勒出两道红印,第二趟她把绳子往肩膀骨头那侧挪了挪,才好受一点。天色一路暗下去,路上没有一盏灯亮着,她凭着记忆认路。
回到红旗巷的时候,天还亮着最后一点光,灰蒙蒙的,院子里静得只剩她拖车的声音。她没进屋,先绕到楼道口,把工具袋解开摊在地上,塑料布垫底,工具一件件码开,摆得整整齐齐。父亲留下的那把卷尺、水准仪目镜、折叠标杆,一样一样摆出来,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
工兵铲也带出来了,铲柄上一道深色的旧划痕,是父亲当年在工地上磕的,摸上去还是那道棱,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记得父亲说过一句话,说了不止一次——家里永远要有能拆能撬的工具,个人的手艺不是自己的,是给整个工程用的。那时候她还小,听不太懂,只当是父亲又在念叨。现在她一个人蹲在楼道里展开折叠标杆,忽然就懂了。
她沿着一楼墙根量过去,卷尺贴着墙皮拉直,读数低声报给自己听,报完再核一遍。承重墙比隔断墙厚出一截,敲上去闷、实,指关节敲两下就能听出区别。她用铅笔在墙上做了个小记号,笔尖划过粗糙的墙皮,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二楼楼梯转角那根柱子,她围着量了一圈,又抬头看梁的走向。水准仪目镜里的气泡晃了两下才停住,她站了几秒没动——先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抖了,重新扶稳目镜看了一遍,气泡还是稳在那个位置,才信这个读数。这根柱子承的力大,靠着它改东西得留出余量——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记下,跟本子上的数对了对。
台阶边缘有点滑,她扶了下墙才站稳,指尖触到的墙皮凉得像铁,接着往上量。
三楼有户人家的墙,她敲了两下,声音发飘,是空的。那户主人开门探出头,屋里透出一点烛光,见她拿把尺子对着自家墙比划,皱着眉问她干嘛。
她顿了两秒:"量墙。你这面是空心的,以后要改东西能用得上。"
那人没听懂,摆摆手关上了门,门轴响了一声。她没多解释,在本子上记下:三楼东户,非承重,可改。
四楼住户不在家,她隔着门量了外墙的厚度,指节抵着墙面感受回声,记完退了出来。一层一层量下来,手指冻得有点僵,指腹发白,呵口气搓一搓,接着量。
天彻底黑透了,楼道里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只有她搁在台阶上的煤油灯那一小圈光在墙上移动。本子记满了半页,字迹被冷得有点歪。楼道口有人探出头看她,影子投在墙上一晃。
"陆见微,你这拿把尺子干嘛呢,量魔怔了?"
她抬起头,没解释,把标杆收拢起来,金属杆一节一节缩短,咔哒响了几声。
那人还想再说两句,被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拽了下袖子。
"她上回说水停,是不是就停了?"
女人压低声音问她,"接下来还该囤点啥?"
陆见微顿了两秒才开口。
"能净水的,能烧的,能骑的。"
"三样。"
女人愣了一下,把这三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转身回屋去翻家里还有什么,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蒸汽在冷空气里绕了两圈就散了,往她手里塞。
"先喝口热的。"
她接过碗捂了捂手,碗壁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指尖,没喝,说了句谢谢,又还回去,接着收工具。那个说她魔怔的人没再吭声,看着她收拾工具,眼神没了刚才的轻慢。
陆见微回到自己屋里,把今天收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明矾放进法拉第箱旁边的木箱,煤球堆在阳台角落码整齐,两辆自行车靠墙立着,链条上了油。墙体承重图折了三折,压在本子底下。
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明矾、煤、自行车、承重图——今天的四件事。
东西都齐了。水能净,火能生,车能骑,楼的骨头她也摸清了大半。
屋里没生炉子,冷气一点点渗进来,她呵出的白气飘在灯前,晃了一下又散开。按理该踏实一点。
她把冻得发白的手指窝进掌心捂了捂,才伸手够向角落那个铁皮盒子,翻出0日那晚记录的波形纸。纸边已经卷了,边角有点发脆。
她盯着备注栏里那个数看了很久——那个她当时随手记下、还没来得及算完的数。灯芯的光晃了一下,她把纸凑近了些,指尖压在那行数字上,没有挪开。
它对不上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