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陆见微就把法拉第箱翻了出来,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呵出的气一团一团地散。
箱盖是铁的,冻手。她的指尖贴上去,凉气一路窜到骨头缝里。窗外没有引擎声,没有哪家空调外机的嗡鸣,连楼下水管平时的滴答都停了。这城原本从没这么静过,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响动。她甩甩头,把这念头按下去——现在没空听血管,得先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完。
一沓现金,边角有点卷。一枚父亲留下的旧纪念币,铜绿都没擦干净。压缩干粮两周的量,摆开来是薄薄一层。她数了一遍,一天三块,两周该是四十二块,摆在地上正好四十二,一块没少。
维修钳、急救包、一小卷电线,她一样一样点过去,数目对得上。便携燃气炉旁边,只有两罐备用气。
她把两罐气拎起来掂了掂,又摇了摇,听里头液体晃的声音,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能撑几顿。台站教的老规矩,异常先疑仪器,再疑天气,最后才疑事件。眼下没仪器可疑,她把这顺序套在自己身上——先疑自己数错,再疑东西被谁动过,最后才认这数是真的这么少。
这数她没写进本子,先记在心里,放回箱底。那是往后要算的账,今天先算今天。
她把这几样东西在地上摆成一排,看了一会儿。现金这东西,今天还认,明天大概也认。后天——就难说了。
她昨晚跟楼里那男人说的"最多到后天",说给别人听,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趁纸还能用,得把它换成硬的。
她掏出本子,写下四个字:换、借、测、记。四件事,不多不少,今天要做完。
母亲那边她昨天没顾上去,今早也没打算去——老纺织厂宿舍那片,存粮多,老邻居也多,撑得住三天没问题。她把要给母亲的药单独列了一行,等药备齐了再去,不急在这一天。
她把现金和纪念币分开装进两个内兜,锁上门,往城里去。
楼道里比屋里更冷,扶手上返着一层潮气,她的手一碰就缩了回去。出了单元门,整条街空荡荡的,红绿灯全灭着,没有一辆车。以前这个点该有早班公交经过,尾气味混着煎饼摊的油烟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冷空气钻进领口。
有户人家窗台上摆着个铁皮罐子,罐口飘出一缕烟——不是谁家在做饭,是有人在里头点了根蜡烛取暖。她记下这户的位置,没停。
街角那家便利店卷帘门拉到底,锁链上挂了把大锁,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四个字,纸角已经卷了边。她认得这家店,往常这个点该亮着灯,卖包子和豆浆。
超市门口排着队,队伍还算整齐。有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黑着,还在盯着信号格,隔一会儿点一下,屏幕还是黑的。那习惯性的动作她见了好几次,点一下,等一下,再点一下,像是还没学会死心。
门口贴着张手写的纸条:现金购买,每样限量,先到先得。字是用马克笔写的,边角卷了起来。
收银台前站着个人,面前摊开一本账,拿笔手写,一笔一划记。系统死了,只能这么记。
店里没开灯,光是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的,货架深处黑着一片。有个大爷蹲在角落,擦亮一根火柴翻找罐头,火光黄黄的,一晃一晃。
队伍前头的人抢的是方便面、瓶装水、成箱的零食,一筐一筐往外搬。米面调料那排空了大半,调味区没人碰。
陆见微没往那排货架走。她推着车,拿的是盐、糖、火柴、电池、外伤消毒水——一样一样,不多,够用。
她心里过了一遍账:盐够腌菜也够消毒,两周量;电池往后是硬通货,先囤着;火柴留着备用,打火机才是主力。这些数她没写在纸上,走一路记一路,跟台站抄表一个习惯——先记大概,回去再核对一遍准数。
轮到她结账,她把东西一样样报给收银员,那人拨了拨算盘,写下总数,收了钱,没找零。硬币这东西,现在没人乐意收。
排在她后面的女人探头看了眼她的车,皱了下眉。
"就买这些?"
"再不抢,泡面都没了。"
"不缺这个。"
她继续往前推。越是这种整齐劲儿,越让她后颈发紧。没人吵,没人抢在前头插队,队伍安安静静地排着,像什么都没变过。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推车往药品柜台走。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店员,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
"退烧的、消炎的、止泻的、抗生素、外伤消毒的,各要一箱。"
她把单子递过去。
"再加一瓶常温的降压药,家里老人用。"
店员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囤这么多药干嘛?过几天来电了,药还能当饭吃?"
旁边排队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跟着笑,孩子被逗得哼哼两声。有个大爷从罐头堆里抬起头,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接着翻他那堆罐头。
她没接话,等他打好价,把现金一张一张点给他,接过药箱转身走了。那张笑脸她没忘。
她走出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柜台的位置,记在心里。
出了超市,街边支着几张桌子,有人拿旧衣服换米,有人拿打火机换电池。她蹲下,用那枚纪念币换了半卷粗铁丝和一把火柴——摊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枚币,指腹蹭了蹭上头的铜绿,才收下。
"这玩意儿现在能当钱使?"
"你说能,它就能。"
她往郑三的修车铺方向去。铺子里一股汽油混着铁屑的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见,这年头这味道反倒让人安心——有汽油味,就有能转的东西。
郑三蹲在地上摆弄一个化油器,手上全是油污,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
"来买什么?"
"不买。"
她站在门口。
"就是路过。"
郑三没再问,低头拧了一颗螺丝,随口说了句:
"外头都在抢面,你倒好,来看我修车。"
"车比面耐放。"
郑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扳手转了半圈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没说出口。
铺子墙上挂着一排扳手和螺丝刀,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跟外头的乱劲儿不太像一个世界。
铺子里堆着零件,角落一块帆布盖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她瞥了一眼,没多问。这人手里有东西,还有修东西的本事——这两条她记进本子里,郑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没写别的。
出了铺子,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数着步子,一步按七十厘米算,走一段心里就换算一遍距离,跟量测点间距是一个法子。记下取水口离红旗巷的距离。
又拐进一条老巷子,看见一户人家院里立着一台手压井,压了两下,水哗地流出来,带着点铁锈味。她蹲下摸了摸井台的锈迹,指尖沾了层土黄色的粉,把位置记下。
再往前是条断头路,尽头能望见江面,风比巷子里大,吹得人脸生疼。她站在堤上数了数从这儿到红旗巷要走几个路口,顺手记下。
本子第一页,她写完这些,又添了一行:孙奶奶——腌菜一坛,欠一份药。
傍晚回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一盏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蜡烛的光,晃晃悠悠的。她先敲了孙奶奶的门。老太太正坐在灶台边缝一只袜子,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眯着眼穿针,见她进来,忙把针放下。
灶台边上有点余温,屋里比外头暖和一点。煤油灯的光很小,只够照见针脚,孙奶奶的手上全是老茧,捏着针却很稳。陆见微把药箱打开,拿出一小份退烧药和消炎药,放在桌上。
"留着,万一用得上。"
孙奶奶没推辞,起身从坛子里舀了一勺腌菜倒进碗里,指头在碗沿抹了一下,塞进她手里,又说晚上要出门就把东西放她那儿看着。
"你妈那边有信儿吗?"
"她那片邻居多,粮食也够,先不折腾她。"
"药我留了一份,等凑齐了就送过去。"
孙奶奶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手里的针又重新拿了起来。陆见微应了一声,把碗接过来,碗是温的,隔着掌心传过来一点热气。
走到楼道口,她停下脚步,冲着还没散去的几个邻居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现金明天还能用,后天就是纸了。有要换的东西,今晚就去换。"
没几个人接话。有人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几张钞票,捏了捏,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有个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也走了。
只有三楼那扇昨天"哐"地关上的门,这回没关那么快——门缝里的人影站了两秒,才慢慢退回去。
她没再多说,回自己屋里,把那箱药一格一格码进法拉第箱,跟其他物资对齐摆好,数了一遍,跟本子上的数对上。箱子合上时"咔"地一声轻响,是唯一的声音——这院子已经安静到,连关一个箱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柜台后头那句"药还能当饭吃"还在耳朵里转。她没生气——生气是会过去的东西,账不会。
她翻开本子最后一页,写下那个店员的脸、柜台的位置,又添上一个日期。
写完抬头看了眼手表。离现金变回一张废纸,还剩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