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
“嗯？”
“你踩到了。”
舒尔低下头。
一条黄色的尾巴正从他的鞋底下面露出来。
他愣了两秒，猛地把脚抬起来。
“温迪！”
趴在地上的大狗这才慢吞吞地抬起脑袋。
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刚刚遭遇了什么，只是看了舒尔一眼，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舒尔赶紧蹲下来，抓起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检查。
“疼不疼？”
温迪舔了舔他的手。
“它要是会回答你，现在应该先问你为什么踩它。”
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少年。
淡金色的头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更浅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刚才似乎一直在看，只不过已经有一阵子没翻页了。
舒尔抬起头。
“哥，你看见了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了。”
“什么时候？”
“刚才。”
“那已经踩到了！”
爱德华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他点了点头。
“下次早点。”
“……”
舒尔觉得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道歉。
温迪倒是不在乎。
它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绕过舒尔，径直走到了爱德华身边。
爱德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温迪是一只黄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体型和寻常边牧没什么区别，却生得格外漂亮。尤其是那身毛，芬妮隔几天就会认真替它梳理一次。带它出去散步的时候，镇上的人总免不了多看几眼。
它显然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偏心。”
舒尔说。
温迪没理他。
“爱德华——舒尔——”
楼下传来女人的声音。
“回来以后洗手了吗？”
兄弟俩同时安静下来。
舒尔看向爱德华。
爱德华也看向舒尔。
片刻后，舒尔问：
“你洗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
温迪看看他们，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里是茱妮亚。
如果要在王国的地图上寻找这个名字，大概要费上一番功夫。
它不是繁华的城市，也没有高耸得能让远方旅人一眼看见的城墙。镇子周围散落着大片农田和低矮的林地，一条还算平整的道路从镇外穿过，继续向北，最终通往比这里热闹得多的赫斯特。
不过茱妮亚的人并不太在意这些。
面包房清晨依旧会开门，杂货店老板到了下午依旧喜欢把椅子搬到门外。偶尔有载货的马车从镇中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能传出很远。
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会跑到镇外。
运气不好的农户，偶尔也会在更远些的地方碰上一两只魔兽。
不过那通常是赫斯特的冒险家该操心的事情。
至少对爱德华来说，今天需要操心的事情只有——
洗手。
“袖子。”
芬妮站在水盆旁。
爱德华停下来。
芬妮把他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好了。”
“谢谢妈妈。”
舒尔已经在旁边洗了起来。
芬妮看了他一眼。
“舒尔。”
“嗯？”
“袖子。”
舒尔低头。
半截袖口已经湿了。
“……”
芬妮叹了口气。
爱德华站在旁边看着弟弟。
“下次早点。”
“哥！”
厨房里传来芬妮没忍住的笑声。
她今天穿得和镇上大多数已婚女人没什么区别，深黄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方便干活的马尾。锅里的汤已经煮了一阵，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用勺子尝了一点，又随手添了些调料。
温迪闻着味道跟进来。
“你的在那边。”
芬妮头也没回。
温迪停住，转了个方向。
“妈妈。”
一个小脑袋从厨房门边探了出来。
米拉怀里抱着一本几乎挡住胸口的书。
她的头发很黑，在光下却隐约泛着一点青色，两边扎成了双马尾。她先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芬妮。
“今天吃什么？”
“你不是已经闻到了吗？”
“我想确认一下。”
“炖牛肉。”
米拉满意了。
她抱着书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爱德华经过她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
书页上画着月亮、星星，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又拿爸爸的书？”
“爸爸说可以看。”
“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点。”
爱德华停下来。
“哪一点？”
米拉低头认真找了一会儿，指向其中一幅图。
“这个是太阳。”
爱德华看了一眼。
“月亮。”
米拉的手指停在那里。
她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我还没学。”
舒尔凑了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看得懂吗？”
“看得懂一点。”
“太阳和月亮都认反了。”
“所以是一点。”
舒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芬妮把炖菜端上桌。
“好了，别欺负妹妹。”
“我没有。”
“舒尔。”
“……哦。”
米拉偷偷冲他做了个鬼脸。
舒尔刚想说什么，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几个人一起抬头。
没人下来。
芬妮等了一会儿。
“你们爸爸呢？”
米拉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
“还在工作？”
米拉点头。
“从下午到现在？”
又点头。
芬妮沉默了一会儿。
爱德华已经很自觉地站了起来。
“我去叫爸爸。”
“告诉他，再不下来，饭就没有了。”
爱德华走了两步，又回头。
“真的没有吗？”
“假的。”
“哦。”
“别告诉他。”
爱德华点点头。
二楼最里面的房门没有完全关上。
爱德华推开门的时候，修斯正坐在桌前。
桌上散着不少纸张，还有几本厚薄不一的书。男人的头发没有认真整理，几缕翘在不该翘的地方，窄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中的笔仍在纸上缓慢移动。
爱德华站在门口。
“爸爸。”
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妈妈说，再不下去就没有饭了。”
笔尖停住。
修斯终于抬起头。
“她说的？”
“嗯。”
“原话？”
爱德华想了想。
“差不多。”
修斯眯起眼睛。
爱德华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修斯把笔放下。
“走吧。”
爱德华跟在后面。
他没有告诉父亲，芬妮后面还说了一句“假的”。
因为妈妈让他别说。
这很合理。
晚饭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住的大事。
米拉把白天看的书带到了饭桌上，被芬妮收走；舒尔偷偷给温迪丢了一小块肉，被发现以后辩解那块肉是自己掉的；修斯吃到一半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楼梯，却在芬妮看过来的时候重新拿起了叉子。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茱妮亚的灯火也一盏接一盏亮起。
更远处，最后一辆赶在天黑前进镇的马车沿着道路驶来。车夫向熟识的人挥了挥手，车后装着从赫斯特运来的布匹、盐，还有几箱看不出是什么的货物。
再远一些，是田野。
是森林。
也是几个孩子从未去过的地方。
而在比那些地方更加遥远的土地上，还有许许多多茱妮亚的人一辈子也不会见到的事物。
不过那些地方今晚都与修斯家没有关系。
温迪趴在炉火旁。
米拉开始犯困。
舒尔还在和爱德华争论温迪究竟更喜欢谁。
芬妮收拾着桌上的餐具。
修斯终于没有再回楼上。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魔兽闯进镇子。
没有冒险家敲响他们家的门。
也没有谁发现什么足以改变生活的秘密。
至少现在没有。
第二天早晨，爱德华下楼的时候，芬妮已经把早餐摆上了桌。
舒尔正打着哈欠。
修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东西。
米拉也已经醒了。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昨天那本被芬妮收走的书拿了回来。
她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翻着书。
爱德华拉开椅子。
“早。”
“哥哥。”
米拉突然抬起头。
“嗯？”
她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
然后很认真地问：
“人真的可以装在瓶子里吗？”
爱德华的动作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