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米拉还在摆弄那副塔罗牌。
她把牌一张张摊在桌上，又一张张收回去，过了一会儿觉得顺序不对，又重新摊开。舒尔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会吗？”
“不会。”
米拉回答得很干脆。
舒尔愣了一下：“那你在干什么？”
“看。”
爱德华正好从他们身后经过，忍不住笑了一声。米拉立刻抬起头：“哥哥。”
“嗯？”
“你看这张。”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牌，举给爱德华看。牌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图案的颜色也不像新印出来的那么鲜艳。
爱德华低头看了一会儿：“怎么了？”
“好看。”
“……嗯。”
米拉满意地把牌收了回去。她等这东西等了那么久，显然并不在乎它是不是旧的。
芬妮从厨房出来时，看见桌上铺得乱七八糟的牌，只提醒了一句：“别弄到地上，还有，睡觉前收好。”
“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芬妮又补了一句：“别拿去给温迪算。”
米拉刚伸向桌子底下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它又不会告诉你准不准。”
舒尔想了想：“摇尾巴算吗？”
芬妮看了他一眼：“那它一天能给你算几十次。”
爱德华笑了。
屋子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修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偶尔翻过一页；温迪趴在桌子下面，尾巴不知道被谁碰了一下，在地板上拍了两声。
爱德华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枚铜制徽记。
白天刚捡到的时候，他其实没怎么在意。无非是一件不知道谁掉下来的东西，上面刻着一只自己不认识的展翼鸟，看了几眼，也就先收了起来。
可后来，他看见了药草店里那个女孩腰间的那一枚。
同样的鸟，同样位于鸟身中央的小圆环。
还有她那句——猜的。
莫汗也说这个图案眼熟。
爱德华把徽记摸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灯光落在铜面上，背后那道斜着的深划痕也跟着露了出来。
他现在确实有点想知道，这只鸟到底代表什么。
“爸爸。”
修斯没有抬头：“嗯？”
“我去看会儿书。”
“别太晚。”
“知道了。”
爱德华拿着徽记上了楼。
家里的书不算特别多，但修斯一直收拾得很整齐。历史放在一起，地理和旅行记录放在另一边，还有些爱德华看过两页就失去兴趣的东西，被整整齐齐塞在书架里面。
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
徽记叫什么，不知道。
那只鸟代表什么，也不知道。
爱德华只能从图案下手。
他先找了几本和纹章有关的书，没有。又翻了旧贵族的家徽，还是没有。
他把徽记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只展开双翼的鸟。
那就一本一本来吧。
地方志、旅行记录、旧闻，还有几本爱德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在这里的书。桌上的书渐渐多了起来。
他一开始还翻得很仔细，后来便学聪明了，先找图，没有相似的就直接换下一本。
一本，没有。
又一本，还是没有。
爱德华打了个哈欠，已经开始怀疑这东西会不会根本没被记在书里。
直到又一本有些旧的记录被翻到中间，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刚才有什么东西从眼前过去了。
爱德华把那一页重新翻回来。
页面的一角印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图案。
一只展开双翼的鸟。
鸟身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圆环。
爱德华立刻拿起桌上的徽记，对着看了看。
一样。
“找到了。”
刚才那点困意一下没了。
他把书往灯边挪了挪，开始读图案旁边的文字。
这一页记载的是大陆北方一些早已消失或行踪不定的群体。展翼鸟的图案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块，旁边写着一个爱德华从未听过的名字。
无根者。
爱德华默念了一遍。
书上的记录并不长。
无根者并非某个固定国家、领地或种族的称呼。关于他们的记载大多来自大陆北方，成员来历不一，也没有可以确认的长期居所。他们曾使用展翼鸟与圆环组成的图案作为共同标志，因此被一些旧记录统称为“无根者”。
再往下，记载却变得含糊起来。
有人认为他们只是一群没有故乡的旅人，也有人将他们写成受雇于不同势力的佣兵。还有几份记录彼此矛盾，甚至连无根者究竟算不算一个真正存在过的组织，都没有完全一致的说法。
爱德华看了一遍，又往前后翻了几页。
没有更多了。
“就这些？”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不容易知道了名字，结果除了“无根者”三个字，好像什么都没真正弄明白。
爱德华重新翻回那一页。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书页边缘的字。
不是印上去的。
是后来有人写下的。
爱德华凑近了一点。
这个字迹他认识。
是修斯。
这本身倒没什么奇怪的。父亲看书的时候偶尔会在页边留下笔记，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几个词，爱德华以前也见过。
可这一页旁边写的东西不太一样。
修斯先在那段“无固定居所”的记载旁画了一道短线，旁边写着：
不准确。他们有自己的落脚处，只是不固定。
再往下，在“主要活动于大陆北方”旁边，还有一句更短的：
至少不只北方。
爱德华眨了眨眼。
他重新看了一遍书里的正文，又看向父亲的字。
书里说，无根者的相关记载大多来自北方。
爸爸却写，不只北方。
爱德华又往下看了看。
没有别的了。
可光是这两句，就已经有些奇怪。
书里没有写他们有自己的落脚处，也没有说他们会出现在北方以外。
爸爸怎么知道？
爱德华拿起徽记，低头看着上面的展翼鸟。
白天药草店里的那个女孩，腰间也挂着同样的徽记。
那她和无根者是什么关系？
爸爸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爱德华下意识看向门外。
修斯就在楼下。
只要现在拿着徽记下去问一句，或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不过他没有起身。
白天那个女孩确实注意到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她问了一句，却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要把徽记拿走的意思。
至少看起来，她不像什么坏人。
爱德华又看了看手里的铜牌。
既然如此，这东西大概也不至于因为留在自己手里，就立刻招来什么杀身之祸。
至于爸爸为什么会知道书里没写的事，那个女孩又和无根者有什么关系——好像也没有非得今晚全部弄明白的必要。
先放着吧。
爱德华起身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很小的盒子。盒子本来就是空的，徽记放进去以后，刚好占了大半个盒底。
他合上盖子，把盒子收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又把上面几件零碎东西放了回去。
这样应该就不会弄丢了。
爱德华重新坐回桌边，把那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才开始收拾散在桌上的书。
最后一本刚塞回书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
舒尔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干嘛？”
“妈妈叫你睡觉。”
“来了。”
舒尔看了看桌子，又看看爱德华：“你在看什么？”
“北方。”
“北方？”
“嗯。”
“看北方干什么？”
爱德华想了一下。
“找东西。”
“找到了吗？”
“算是吧。”
舒尔走进来一点：“是什么？”
“无根者。”
舒尔明显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什么东西？”
“我也还不知道。”
舒尔更奇怪了：“不知道你还看这么久？”
“就是不知道才看的。”
舒尔站在那里想了两秒。
“哦。”
好像也有道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了一句：“快点啊。”
“知道了。”
爱德华把椅子推回桌下，吹灭了灯。
房间彻底暗下来。
那枚白天还只是随手捡来的铜制徽记，此刻已经安静地躺在抽屉里的小盒子中。
它至少有了一个名字。
无根者。
至于这个名字后面到底还有些什么——
爱德华暂时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