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店的门被推开时,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一股混杂着草叶、木头和某种微苦气味的空气迎面而来。
温迪刚迈进去,鼻子便动了动。舒尔赶紧拉了它一下:“别乱闻。”
温迪抬头看他。
“这里可没有你能吃的。”
爱德华站在门边,目光已经越过它,看向了柜台。柜台后,一个头发已经没剩多少的男人正低着头收拾柜台。小圆眼镜架在鼻梁上,动作不紧不慢。
刚才那个旅行少女就在柜台前。小型旅行箱放在脚边,腰间挂着一个皮袋。还有那枚铜制徽记。
离得近了,爱德华终于看清了。铜制的圆形徽记上,一只鸟展开双翼,鸟身中央套着一个小小的圆环。和他刚刚捡到的那枚一样。
舒尔也发现了:“哥,那不是——”
爱德华轻轻摇了摇头。舒尔看看哥哥,又看看少女,虽然有些不明白,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还要这个。”少女指了指柜台上的一束干草。
莫汗抬起眼皮:“多少?”
“够用几天。”
“几天?”
少女想了一下:“五天吧。”
“那就说五天。”
“我刚才没想好。”
莫汗看了她一眼,懒得继续说,从身后的木架上又取下一小包药材。
少女等他打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便看见了温迪:“好漂亮的狗。”
舒尔马上说道:“它叫温迪。”
“温迪?”少女低下头。
温迪也抬着脑袋看她,尾巴轻轻摆了两下。
“名字也很好听。”
舒尔笑了笑:“它可聪明了。”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温迪原地坐了下来。舒尔更加满意。
爱德华却仍在想那枚徽记。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不是大小差不多,也不是碰巧都是铜制的圆形东西。少女腰间的那只展翼鸟,还有鸟身中央的小圆环,都和他衣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直接问当然也可以。但爱德华没有立刻开口。他刚刚捡到的是一件失物,少女身上的徽记却还好好挂在那里。就算图案一样,也不能说明徽记就是她的。
既然如此,先看看好了。
“你的药。”莫汗把几个纸包推过去。
“这些一共多少?”
莫汗报了个数。
少女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摸出几枚钱币,一枚一枚放到柜台上。莫汗慢吞吞地数了一遍:“少一枚铜币。”
“啊?”少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真的?”
“我还没老到这个都数不清。”
她又翻了翻皮袋,摸了两次,最后终于从最底下找出一枚铜币:“原来在这里。”
莫汗接过去:“你再找一会儿,我都准备让你走了。”
“那不是少了一枚?”
“我会记着。”
少女想了想:“听起来不像好事。”
“本来就不是。”
她笑了一下,把草药一包包塞进皮袋。
爱德华的手也在这时伸进衣袋。指尖碰到那枚铜制徽记,圆形的边缘抵住掌心。翻过来的时候,他又摸到了背面那道斜着的深划痕。
爱德华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少女恰好抬起头。她先看见了爱德华,接着目光向下落去。他的手正按在衣袋上。布料下面,被某个坚硬的东西撑出了一点并不明显的圆弧。
少女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爱德华。爱德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少女却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物品,像是刚才真的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好了。”莫汗把最后一个纸包递过去。
少女接过来,塞进皮袋,又重新提起脚边的旅行箱。她转身从兄弟俩身旁经过,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
爱德华看向她。
少女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的衣袋上:“你是不是捡到了什么?”
舒尔愣了一下。爱德华没有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猜的。”少女回答得很快。
“猜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还不知道。”
爱德华看着她。少女也看着他。似乎并不急着得到答案,反而更像是随手扔出了一个问题,然后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舒尔却没忍住:“是不是你掉的?”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那枚铜制徽记还好好挂在那里:“我的不是还在吗?”
“那你认识这个?”
话一出口,舒尔自己先停住了。他下意识看向爱德华。爱德华倒没有责怪他。
少女却把这个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看舒尔,又看看爱德华,最后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被爱德华按住的衣袋:“这样啊。”
爱德华问:“什么?”
“没什么。”她回答得很轻松。
舒尔反而更糊涂了:“那你到底知不知道?”
少女想了一会儿:“可能知道一点。”
“那——”
“不过算了。”她突然说道。
舒尔的话被堵了回去。爱德华也有些意外:“算了?”
“嗯。”
少女提了提手里的旅行箱。她似乎刚刚才对这件事产生兴趣,现在又自己把那点兴趣放了回去:“应该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这个嘛……”少女看着爱德华,停顿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门被推开。铃铛轻轻响起。
“所以算了。”
她拎着旅行箱走了出去。
舒尔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合上的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哥。”
“嗯?”
“她是不是故意的?”
爱德华也看着门外:“可能。”
舒尔立刻点头:“我也觉得。”
爱德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柜台后的莫汗却终于开口:“你们两个到底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看人的?”
爱德华这才转过身:“莫汗叔。”
“嗯?”
他从衣袋里取出了那枚徽记:“你见过这个图案吗?”
莫汗原本懒散的神情稍微停了一下。他推了推小圆眼镜:“拿来。”
爱德华把徽记递过去。
莫汗先看了正面的展翼鸟,又把徽记翻到背面。指腹正好从那道斜着的深划痕上擦过去:“哪里来的?”
“路边捡的。”
“哦……”莫汗把徽记拿近了一些。
舒尔也凑到柜台边:“你认识?”
“眼熟。”
“是什么?”
“不知道。”
舒尔皱起眉:“眼熟还不知道?”
“我见过你,也不一定知道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舒尔想了一下。竟然没找到哪里不对。
爱德华问:“在哪里见过?”
莫汗皱着眉想了一阵:“想不起来。”
“很常见吗?”
“应该不常见。”
“那为什么会眼熟?”
“我要是知道,还用想?”
爱德华点了点头。既然想不起来,那暂时也问不出什么。他伸手拿回徽记。
莫汗却多看了两眼:“你给我再看看,说不定——”
“以后想起来再告诉我吧。”爱德华已经把徽记收回衣袋。
莫汗看着他:“你不想知道?”
“想。”
“那你还拿走?”
“你不是想不起来吗?”
莫汗沉默了一下:“……也是。”
爱德华笑了笑:“谢谢莫汗叔。”
舒尔跟着哥哥离开柜台。铃铛再次响起,两个人带着温迪重新走上街道。
走了一段,舒尔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旅行少女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哥。”
“嗯?”
“你是不是在街上就发现她那个徽记和捡到的一样了?”
“嗯。”
“可我都没看出来。”
“你那时候在看温迪。”
舒尔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刚才进药材店以后,哥哥明明已经确认图案一样了,也没有马上跑上去问。如果换成自己,大概早就把徽记拿出来了。结果那个少女反而先猜到了什么。
舒尔低头走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哥哥比自己想得多一点。
“那徽记怎么办?”
“先留着。”
“哦。”舒尔点点头。既然哥哥这么说,那就先留着。
温迪对这一切毫无兴趣。快到家时,它反而突然加快了脚步。
舒尔也跟着闻了闻:“饼干!”
门刚推开,温迪便第一个钻了进去。
“温迪!”米拉的声音立刻从里面传来,“不能偷吃!”
爱德华和舒尔走进屋。桌上已经摆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有圆的,有扁的,还有几个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米拉一看见他们,立刻跑了过来:“有吗?”
爱德华从袋子里取出那个深色纸盒:“有。”
米拉一下停住了。她盯着盒子看了两秒:“真的?”
“真的。”
米拉刚伸出手,又看见自己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她立刻缩回去,跑去把手洗干净,这才重新回来。
爱德华把纸盒递给她。米拉小心地打开。最上面是一张太阳。她看了一会儿,又翻开第二张、第三张,动作比平时安静得多。
舒尔已经趁机拿起了桌上一块形状最奇怪的饼干:“这个是什么?”
米拉抬起头:“温迪。”
舒尔看看饼干,又看看桌子下面真正的温迪:“哪里像?”
“这里是头。”
“那这个呢?”
“尾巴。”
舒尔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尾巴在头上?”
米拉也低头认真研究了两秒:“烤之前不是。”
爱德华没忍住笑了。
米拉立刻拿起另一块递给他:“哥哥吃这个。”
爱德华接过来咬了一口。米拉马上盯着他:“怎么样?”
“好吃。”
她一下笑起来。
舒尔也咬了一口手里的“温迪”:“这个也好吃。”
米拉看过去:“你不是说不像吗?”
“长得不像又不影响吃。”
“那你别吃温迪。”
舒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温迪已经只剩半只:“晚了。”
“舒尔!”
屋子里很快又热闹起来。爱德华坐在桌边,看着弟弟和妹妹吵成一团。温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桌子下面兴奋地摇着尾巴。
爱德华低头咬了一口饼干,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衣袋。那枚铜制徽记还在里面。
他隔着布料摸了摸,指尖很快碰到了背后那道斜着的深划痕。
莫汗觉得那只展翼鸟有些眼熟。那个陌生的旅行少女,也明显知道些什么。
爱德华没有把徽记拿出来。
现在还不急。
等晚上,再找找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