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棚在一条很破的巷子尽头。
许阅丞下了共享单车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两边是灰扑扑的仓库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地面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漂着油污和烟头。
唯一能确认方向的是巷子尽头那扇巨大的铁门,门边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影棚B区"。
他站在铁门前停了两秒。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坨。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点四十五分。早到了十五分钟。但他没等,抬手推开了铁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像一头生锈的巨兽翻了个身。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很高,钢架结构的屋顶漏下来几束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个摄影棚空荡荡的,只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搭了一个景,半扇破旧的门框,两堵被熏黑的土墙,地面铺了一层灰褐色的渣土。
灯光设备从头顶悬挂下来,像一堆沉睡的巨大昆虫。
监视器前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台本,旁边搁着一杯泡了半天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厚厚一层。
那人穿了件旧军绿色的夹克,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截后颈上晒出的黑印子。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迟到了?"
"没有。"许阅丞站在景棚边上,"一点四十五。"
墨栖苟这才抬起头。他比几天前瘦了一点,颧骨高耸,下巴尖削,一双眼睛嵌在眼窝里显得格外深。
他看着许阅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没在任何地方多停,像在验一件货物。
"卿好给我看了你的资料。"墨栖苟把台本合上了,"替身,三年,没有正式角色。最高片酬是按天算的。"
他翘起二郎腿,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让你来试镜吗?"
"不知道。"
"因为我欠祝卿好一个人情。"墨栖苟说,"三年前有个投资人跑了,她帮我填了那个窟窿。八百万,说给就给了。所以她说要往我戏里塞个人,我没法说不。"
他偏了一下头,烟卷在嘴角晃了晃。"但我没答应她让你过。我只答应让你来试。"
许阅丞站在那儿没动。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几束,有一束刚好落在他脚边,把地上的灰照得发亮。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那个节奏和他站在城楼边沿准备跳第六遍的时候一模一样。
"台本呢?"
"那边。"墨栖苟用下巴指了一下旁边的折叠椅,椅子上搁着几张纸。"剧本节选。谢玄回家的那场。给你十分钟。"
许阅丞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纸边裁得不齐,像是随手撕下来的。他低头看第一页的时候手指是稳的,逐字逐句地看,目光很慢。墨栖苟在监视器后面坐着,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白色的雾从嘴角散出来,慢慢升上去,混进光束里的灰尘中。
十分钟。
许阅丞把最后一页翻完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整个场景。谢玄—一个被灭门之后隐忍了十年的刺客,最后一夜潜入旧宅,看见满屋尸体。
剧本上写得极简:他站在门框里面,不下跪,不哭,不说话,只是用一根手指把门框上残留的一道刀痕摸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只有一句台词。在谢玄转身之前,他说了两个字。
"走吧"
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对谁说的。对死去的家人?对那个留刀痕的人?还是对他自己。
许阅丞把台本放回椅子上,转身走回景棚前面。墨栖苟看了他一眼:"可以了?"
"可以了。"
"那就开始。"墨栖苟靠在椅背里,烟夹在指间,没有看监视器,而是直接看着景棚的方向。
"你从门外面走进去,摸那条刀痕,说台词,转身走。一条过。"
许阅丞走到门框外面站定。景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泡的电流声。他闭了一下眼,睁开,迈步跨过门槛。
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框里面,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本来应该摆满桌椅和尸体的地方,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渣土和两根支撑景棚的木柱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去摸门框上那条模拟出来的"刀痕"。
指尖触到木面上那道凹槽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道痕很浅,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漆,触感像一道被磨平了棱角的伤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吐出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走吧。"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框外面,站住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会儿。墨栖苟坐在监视器后面没动,烟还在指间夹着,烟灰长长地垂下来,悬在半空像一根细针。
然后墨栖苟把烟灰弹掉了。"就这?"
许阅丞转过身看着他。
墨栖苟站起来,走到景棚里面,在许阅丞刚才站过的位置停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条刀痕,然后转身面对许阅丞。
他没有骂人,声音甚至比之前还平静一些,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解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谢玄是谁?"
许阅丞没有说话。
"谢玄全家死在七年前那个晚上。父母、兄长、一个六岁的妹妹,连家里养的狗都被人捅死了。他那天晚上在外面跟人喝酒,躲过去了。后来他当了七年刺客,专门杀当年灭门那伙人的残部。最后他查出来了——当初递刀的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墨栖苟走近了一步。他的烟味混着景棚里积年的灰尘和胶水味,厚墩墩地压在两人之间。
"现在你告诉我。一个这样的人,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摸那条刀痕——他嘴里那句话,能是“走吧”这两个字轻声细气地挤出来的?"
墨栖苟的声音没有抬高,可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你那是在跟人告别。谢玄不是在告别。他是在说——"
墨栖苟停了一下,目光钉在许阅丞脸上。
“走吧”意思是老子今天不杀你。今天老子站在自己家门槛上,摸的是我妹妹死前最后碰过的东西,但老子放你走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欠我的,我要你活着一笔一笔还。"
许阅丞站在景棚外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
墨栖苟站在景棚里面暗处,两个人在那扇破门框的两侧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许阅丞看见墨栖苟的眼睛——很深,没什么情绪,像一口已经干涸的井,但井底的泥还是湿的。
"你这种顺风顺水的漂亮脸蛋,"墨栖苟说,"懂什么叫恨吗?"
许阅丞没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阳光晒着他后背,暖洋洋的,可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有细小的电流从皮肤下面窜过。
"再来。"他说。
墨栖苟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再来一遍。"许阅丞退回到门框外面,重新站定。"我刚才是没演对。再来。"
墨栖苟没动,烟卷在嘴角烧着,灰又积了一截。他盯着许阅丞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回到监视器后面,坐下去,冲景棚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开始。"
许阅丞站在门框外面。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迈步。他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想了另一件事。
他想的是十三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院子里晾着被单,风把被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喘气的巨兽。
他爸坐在院子里喝酒,他妈蹲在井台边上洗衣服。那时候他妈还在横店跑龙套,偶尔回来住两天,每次回来都会被骂。
那天他爸骂完"在外面卖脸"之后把酒瓶摔了,玻璃碎片溅到他妈脚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脚踝流进凉鞋里。他妈没哭。把伤口冲了一下,贴上创可贴,继续洗衣服。
他站在门槛上,十一岁,攥着门框的手指发白。他想冲出去把那瓶酒砸了。可他没动。
后来他妈走了。拎着那个绿色铁皮盒子,穿过院子,走过门口那棵槐树。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她走远,一句话都没喊。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恨太满的时候,喉咙会锁住,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下面,一个字都吐不出去。
许阅丞睁开眼。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那扇破旧的木门框里。
景棚里还是空的。土墙、渣土、木柱、头顶垂下来的灯架。
可这次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他看见的是他站在那扇门槛上目送她离开的整个晚上,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晾在院子里的被单被风吹得啪啪响,酒瓶的碎片还躺在井台边上,他妈脚背上那个创可贴在水渍里泡湿了,边缘卷起来。
他抬手,去摸门框上那道刀痕。
指尖触到木面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了一拍。那道凹槽很浅。和他攥着门框的指节留下的印子一样浅。
他的嘴唇动了动。
"走吧。"
两个字。声音不大。尾音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胸腔底部漏出来的气音。
干,哑,没有眼泪。只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摄影棚安静了很久。墨栖苟坐在监视器后面没动,烟烧到了过滤嘴,他自己也没发现。许阅丞站在景棚外面,后背贴着冰冷的钢架立柱,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刚跑完很远的路。
墨栖苟把烧完的烟头摁进了茶杯里。茶叶被滚烫的烟灰一烫,发出细小的滋声。
"你演的不是谢玄。"他说。
许阅丞靠着立柱没动。
"但你演的是你自己。"墨栖苟站起来,走到景棚边上,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蹲了下去。
他把军绿色夹克的领子往上拽了一下,仰头看着许阅丞的脸,看了很久。
"行了。"墨栖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条过。"
许阅丞靠着立柱。他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后颈那层细密的汗毛慢慢平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他松开攥着裤缝的手,指节上印了四道白印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成粉色。
"明天晚上。"墨栖苟走回监视器旁边收拾东西,"来我办公室看剧本。我给你讲谢玄这个人,一个靠演我片的替身,说一遍就能打通任督二脉,有点天赋。"他顿了一下,背对着许阅丞,像在翻什么东西。
"你那条'走吧'说早了半拍。应该是摸完刀痕之后停两秒再说。"
"知道了。"
"知道了没用。"墨栖苟把台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做到了才有用。"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拖出回音,越来越远。铁门被推开又关上,哐当一声,然后安静了。
许阅丞靠着立柱站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块被晒得发烫。
他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摸刀痕的那根手指指尖有点发白,像是在木面上摁得太久了。
他忽然想给祝卿好发个消息。掏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手还在微微抖。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过了。"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立柱旁边直起身来。胸腔里那片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地方,松了一点缝,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户被人往里推了一下,透进来一小股风。
那股风不热不凉,带着灰土的腥气和老旧木料的气味,不好闻,但它是活的。
他往外走,穿过那片空荡荡的景棚,经过墨栖苟坐过的监视器,经过那杯泡了烟头的茶。
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发白。他眯了眯眼,往外迈了一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很短。
"知道。"
许阅丞站在摄影棚外面的水泥地上。通州四月底的下午,天空发白,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照得眼皮发酸。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放回口袋。
她早就知道了。在她让他来试镜之前,在她花三天时间查他的底细之前,在她拿出那个铁皮盒子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他过得去。不然她不会花那些钱、那些时间、那十四年留着一个绿色铁皮盒子。
许阅丞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往外走。两边的仓库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有几处新发了嫩芽,绿得扎眼。
他经过一根电线杆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面悬了一下。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去。晚一点。
等他拿到谢玄的完整剧本,等他知道那场戏到底该怎么演,等他真的能做到墨栖苟说的"停两秒再说"
他再打。
可他知道,等那时候,他妈大概还是不会接。或者接了,还是那句话:"你笑起来不好看。"
可他这次打算回一句别的。
许阅丞走到巷口,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他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他今天出门揣在背包里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带上。
盒子表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红绳在指间缠了一圈。他没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拇指在盒盖那行褪色的字上蹭了一下。
"群众演员表彰纪念"——最后一笔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他妈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一样。
活着,但跟死了一样。可今天下午他在那个空荡荡的景棚里说"走吧"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她活着不是为了让他回去。她活着,是为了让他不用回去。
车来了。
许阅丞拉开车门坐进去,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车开上主路,窗外的通州慢慢被甩在后面,换了成排的行道树和灰扑扑的居民楼。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脑勺的头发往后飘。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祝卿好,低头一看,是墨栖苟发来的一个地址,附了一条消息:"明晚七点。来晚了别怪我讲完了。"
许阅丞回了个"好"。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条:"谢谢。"
过了大概五分钟,墨栖苟回了一个字:"滚。"
许阅丞看着那个字,忽然嘴角动了一下。他迅速把那点弧度压平了。但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镜子前面练"不笑"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的那句话——"不笑的自己,好像更熟悉。"
可刚才他嘴角动的那一下,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镜头,没有监视器,没有祝卿好或者墨栖苟盯着他的脸。
那一下只是一个他控制不住的东西,像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但他知道那一下之后,他膝盖上的铁皮盒子好像暖和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