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外面那条巷子很长,许阅丞走了快十分钟才到主路上。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银白色变成暖黄,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瘦瘦长长的一条,像一根被拉直的细线。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我知道",屏幕的光被夕阳压得很淡,那两个字像是浮在玻璃面上的水痕,一晃就散。
车来了。他上车之后靠着椅背,把铁皮盒子搁在膝盖上,拇指在盒盖那行褪色的字上慢慢蹭了一遍。红绳缠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抱着个锈盒子发呆的样子太怪,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接了。
"你在哪?"祝卿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背景里的键盘敲击声。
"回去的路上。刚试完。"
"我知道。"她说,跟那条消息一样的两个字,但语气比文字轻一点,"墨栖苟给我打电话了。"
许阅丞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跟我说了四个字,“这孩子行”
许阅丞从鼻腔迸发几个字“祝卿好,我不再年轻了,23了,比你还大几岁。”
"祝卿好在那边停了一下,键盘声没了,像是她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从他嘴里说出这四个字,我认识他八年加起来没超过五次。"
"那他说别的了吗?"
"说什么?"
"他说我'走吧'说早了半拍。应该停两秒。"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祝卿好轻轻"嗯"了一声。"那你下次停两秒,还有,20多岁本来就是痛哭的年纪,正因为会经过毒打,才会成长,正因为成长,所以不会抱有幻想。"
许阅丞把脸转向车窗。
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一排排灰扑扑的居民楼被斜阳切成明暗两半,亮的半边泛着橘红色,暗的半边已经沉进傍晚的蓝灰色里了。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嘴角是平的,没什么表情。
"祝卿好。"
"嗯。"
"你怎么知道我能过?"
那边没立刻回答。键盘声又响起来了,嗒嗒嗒的,像是她在一边打字一边想怎么回。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淡一点,像在陈述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
"因为你妈二十年前试过同一段戏。"
许阅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很多年前,《春山谣》的原剧本叫《七夜》。"祝卿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谢玄这个角色在最早的版本里设定是女的——一个女刺客。你妈试过那个角色。没试上,但导演后来跟我说,她是那批试戏的人里面唯一一个,让监视器后面的人沉默超过三十秒的。"
许阅丞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车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退,但他已经看不见了。他的视线钉在玻璃上自己那个模糊的倒影上,那个倒影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所以你让我来试镜,"他慢慢地说,"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这段戏她有反应…"
"我是因为那段戏才让你来的。"祝卿好打断了他,"不是因为那段戏她有过反应。是因为那段戏她没过。她没做到的事,我想看看你做不做得到。"
听筒里安静了。键盘声停了。
许阅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我做到了。"他说。
"嗯。你做到了。"祝卿好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所以恭喜你。谢玄是你的了。"
她挂了电话。许阅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很短。
但那两分多钟里塞进去的东西,比他过去三年在横店片场所有等候的时间里想过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多。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铁皮盒子。红绳还缠在他指头上,勒出来的印子还没退,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松一口气。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间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用手指头弹了一记,颤悠悠地嗡嗡响,停不下来。
到家之后他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那道压痕还在,昨晚睡不好的证据。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拿毛巾把脸上的水擦了,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把铁皮盒盖打开。那沓照片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最上面那张合影上,他妈站在第一排中间,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毫米,颧骨上那颗小痣在泛黄的相纸上还看得见。
许阅丞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后面没有字,空白的,只有边缘处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渍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留下一圈模糊的轮廓。
他把照片放回去。然后从夹层里抽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月华姐:我走了。我爸给我说了一门亲事……"他读到"走了的人会后悔一辈子"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妈的笔迹方方正正的,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被笔尖压出了凸痕。
那行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重,像是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情绪终于没兜住,从笔尖漏出来一股力,把纸都戳穿了。
许阅丞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盒子,红绳缠好。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出门。他要去一个地方。
下车后,看着薅完羊毛3分钱的账单,他拐进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黄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摸着黑上了五楼,在502门口站住了。
门是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面斑驳,门牌号被人用记号笔重新描过,"502"三个数字歪歪扭扭的。他把手抬起来,指节抵在门板上,然后放下来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楼道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地面移到了墙上,枝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过去又晃回来,像一个慢悠悠的钟摆。
他没有敲。他转身下楼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另一个号码,他没存,但认识前四位。是王浩,他那个经纪人。他接起来。
"喂?许阅丞?你他妈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有事?"许阅丞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在楼道拐角。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滋滋的电流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特别大。
"有事?你他妈问我有没有事?"王浩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正在崩裂的边缘,"你知不知道《春山谣》那边怎么回事?我刚收到通知,墨栖苟那边说男四号定了是你?你怎么,你什么时候,你他妈怎么做到的?"
许阅丞靠在墙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蹭着烟疤的边缘。"我试镜了。"
"你试镜了?你跟谁试的?谁让你去的?祝卿好?你什么时候—"
王浩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警惕的、尖锐的语气,"你跟她睡了?"
许阅丞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你别侮辱祝小姐的名声。"
"那你——"
"王浩,"许阅丞说,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我签约了。《春山谣》的合同我签了,分成五五,我个人签的,和公司没关系。回头我会把合同副本发给你,你那边走个流程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然后王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像换了个人:"五五?你和祝卿好签了五五?你知不知道肖云尘签这部戏才四六?你凭什么——"
"凭墨栖苟说我行。"
"墨栖苟说——"王浩卡住了。
声控灯又灭了。
许阅丞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楼道里很轻地响着。
他能想象王浩此刻脸上的表情——那种"这孩子突然不认识"的表情。
他在王浩手下做了两年,对方从来只把他当成一块能赚钱但赚不了大钱的边角料,不会多花一秒钟在他身上。每次接的不是是黄片的替身,就是武打片的替身。现在这块边角料突然自己跳起来了,把桌子掀了。
"合同我明天发你。"许阅丞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白惨惨的光把楼梯间照得无处遁形。他往下走,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城区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好远才有一盏,把路面照得坑坑洼洼的。他跨上共享单车往家的方向骑。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又是王浩,低头一看——是祝卿好。这次是一条消息,比"我知道"长一些:
"墨栖苟明晚给你讲剧本。讲完如果他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你别说'为了钱'。说别的。什么都行,但别说'为了钱'。"
许阅丞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为什么不能说为了钱?"
这次回复来得很慢。他骑出去快一公里了手机才震。他把车停在路边看——"因为他说'为了钱'的人他看不上。他看得上的人,都是为了别的什么。"
许阅丞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骑车。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凉丝丝的,带着槐花的甜腻香气。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摄影棚里,墨栖苟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说的那句话——"你演的是你自己。"
他自己到底是什么呢?一个跑了三年龙套的替身,一个在镜子里练了四年笑的暖男,一个被父亲摁过烟疤不敢喊疼的孩子——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可没有一个是完整的。谢玄是他妈演过的角色,他妈没演成。现在他拿到了。他要演给谁看呢?
他骑着车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段下坡路,夜风一下子灌满了他的外套,把后背吹得鼓起来。他眯着眼往下冲,右肩被风灌得发凉,骨裂的地方隐隐地酸了一下。
他把车把攥紧了一点,重心压低,让车子稳稳地顺着坡往下滑。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他锁了车上楼,开门,开灯,把铁皮盒子从桌上挪到枕头边上。然后他从背包里翻出那份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款那条被他改过的条款时他停了一下——"乙方在合约期内不得于公开场合做出任何以取悦他人为目的的微笑类面部表情"。他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合上合同,躺到床上。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张皱巴巴的脸的形状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张哭完又被抹平的旧照片。
他盯着它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下午在摄影棚里的画面——墨栖苟蹲在他面前,烟灰烧了长长一截,说"你演的是你自己"。
他翻了个身。铁皮盒子硌着额头,冰凉的,像一只手搭在他太阳穴上。他闭上眼。明天晚上七点,墨栖苟办公室,讲剧本。
他要在那之前想清楚一件事——墨栖苟如果问他"你为什么来",他回答什么?
为了钱。他妈的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走了的人会后悔一辈子"。她留了,然后一辈子都在付代价。他不想付那种代价。
他想要一张牌桌的入场券,想要一个能站着说话的位置。可他知道这个答案不能说出来。祝卿好说了,说"为了钱"的人墨栖苟看不上。
那为了什么呢?为了他妈的七十六个没台词的角色?为了那封写了"别回"的纸条?为了那个铁皮盒子?
为了墨栖苟说"你演的是你自己"的时候,他胸腔中间那根被弹了一下的弦?
他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小块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模糊的、暖黄色的方块。
他盯着那个方块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我为了一个不会在二十年后后悔的决定来的。"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锁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铁皮盒子硌着他的额头,凉凉的,像一只手搭在他太阳穴上,没有再移开。
他闭上眼。明天晚上七点。墨栖苟的办公室。
他还有一整个晚上和一整个上午来想清楚,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到底要让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