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云荒，大乾皇朝都城。
临街酒楼内人声嘈杂，酒菜味混着尘土气，飘满大堂。
角落木桌旁，两名布衣食客身子前倾，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听说没？昨夜徐家那纨绔大少，溜去偷看兵部尚书孙女沐浴，当场被府里下人拿住了。"
"这事我早知道了。方才我亲眼瞧见刘尚书铁青着脸，押着徐公子往镇国将军府去。"
周遭食客闻声纷纷侧目，满座皆是唏嘘指点。
……
镇国将军府前堂，青砖地面光可照人。日头毒烈，从大门斜灌而入
徐长青跪在砖面上，垂着脑袋，脸色有些发白。
此时他的脑海中，厮杀声、金铁交鸣、悲壮的号角，一幕幕画面在翻涌。
尸山叠着尸山，断臂残肢铺满焦土。半截龙尾横在血泊中，鳞片剥落大半。远处城墙坍塌，碎砖下压着数十具尸体，有人族的，也有其他异族的。
血腥气浓到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
一名修士的半边身子被撕开，却仍单手持剑插在地上，撑着不倒。
一道缥缈古音从画面深处传来："万古岁月，葬于仙古。诸天宿命，皆在尔身。"
画面定格，但那句古音不断在徐长青耳边萦绕。
徐长青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轻声喃喃道:"那些画面究竟是什么，为何这半个月时常浮现在脑海里。还有那句话，诸天宿命，皆在尔身。又是何意，我吗？"
就在徐长青低着头思索时，一道带着愤怒的呵斥声打断了他。
"混账！"
徐长青抬头，看着主位两张梨木太师椅上分坐的两人。
左边那道身影，满头霜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搁在案上的老刀，刃口虽钝，锋芒未敛。那是镇国将军徐怀道，此时正一脸愤怒的看着徐长青。
右边是登门追责的兵部尚书刘辉。
"老徐啊，今日这事你必须严加管教长青。秀秀尚且待字闺中，这种流言一旦传遍京城，她往后的婚嫁脸面，该往哪放？"
刘辉与徐怀道相交数十年，早年一同随军征战，交情深厚。此刻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徐怀道沉默许久，浑浊的目光沉沉落在跪地的徐长青身上。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手抓起桌边那只盛着清茶的白瓷杯，手臂一甩，狠狠砸向徐长青身前。
"哐当。"
瓷片四溅，茶水泼湿了整片青砖，几滴溅到徐长青手背上，滚烫的茶水烫得他一缩。
"你这畜生！平日在外胡闹，老夫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若不是念在你爹娘早逝、留你孤身一人，老子今日定活剐了你！"
徐长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开口道:爷爷，我也不是存心去的。就是跟二牛他们打赌，谁输了谁去偷看刘秀洗澡。我输了，我就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不过您别气，我才刚摸到院墙，她衣裳都还没脱呢，就被侍女发现了。"
"这事都怪二牛，他早就看见一旁的侍女了，却不提醒我，反而自己跑了。"
徐怀道望着徐长青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心口火气再度翻涌，牙根咬得发颤。
"你这畜生！"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抄起墙角立着的粗木棍，扬手便往徐长青身上抽去。
"啪。"
一声闷响。
徐长青浑身一哆嗦，当场放声惨叫。
"啊！爷爷你居然真打，疼死我了！"
刘辉看着地上疼得蜷缩的少年，又瞧着满脸铁青还要再度抬手的徐怀道，快步上前死死拉住对方胳膊，将人重新按回椅中。
"好了老徐，长青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心性单纯，容易被身边的人带坏。好在府中下人发现及时，没闹出更大的事，往后严加管教便是。"
徐怀道余怒未消，胸口起伏，目光沉沉落在徐长青身上。
刘辉见状，起身拍了拍衣摆，拱手道："行了，既然没出大事，我也就不当这恶人了。改日你带着这混小子登门赔个罪，这事就算揭过。"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老徐，前段日子听说你得了几斤凤灵茶，滋味如何？改日分我几两尝尝。"
徐怀道嘴角一抽，摆了摆手："知道了，到时候让人给你送去。"
刘辉笑了笑，拱手告辞离去。
日头偏了些，门缝里漏进一道斜长的光，落在青砖上，照出浮动的微尘。
徐怀道抬眼看向依旧跪在青砖上的徐长青，暗自叹了口气，沉声道："起来，跟我说实话，整件事到底是什么内情。"
徐长青连忙撑着地面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后背，侧身坐到一旁矮凳上。
"爷爷，真就只是和二牛他们打赌，我输了才去的。不过您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真做出偷窥之事。"
徐怀道盯着他，忽然轻声问："你对秀秀，当真一点意思都没有？"
徐长青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脸嫌弃。
"爷爷您可别乱说！我对她半点想法都没有。京都谁不清楚，刘秀也就一张脸还过得去，身形粗壮得跟水缸没两样，我躲都来不及呢。"
徐怀道长长叹息一声，眉宇间尽是疲惫。
"爷爷年纪大了，没多少年光景好活。你爹娘走得早，偌大徐家就剩咱爷孙俩。再过几日你便到弱冠之年，也该寻一户妥当人家定下婚配。"
徐家表面风光，可朝中暗流涌动。平日徐长青闯祸还有他出面兜底，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这孩子孤身一人，在这步步凶险的京城该如何立足。
唯有定下牢靠婚约，才能多一层庇护。
徐家这座将府，门楣上刻着的是忠烈二字，可门内只剩一老一小，守着满院落叶。朝中那些人看徐家的眼神，早已从敬畏变成了盘算。
"爷爷您别讲这种丧气话，您定然能长命百岁。孙儿眼下完全不想谈婚配之事。"
徐怀道没理会他的宽慰，直接定下规矩。
"从今日起，不准踏出将军府大门半步。白日跟着王管家修炼防身拳脚，余下时辰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反省。"
"修炼？爷爷，我不是天生没法引气入体，不能修行吗？"
徐长青满脸诧异。
他自小被断言根骨绝佳，可无论怎么尝试，都无法吸纳天地灵气。这件事多年来一直是徐怀道心底解不开的疙瘩。
"先学几招防身术，免得日后再闯祸，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只能任人拿捏！这京都里，想拿捏徐家的人，从来都不缺。"
说完徐怀道瞪了徐长青一眼。
徐长青笑了笑，乖乖应下。
"好，我全都听爷爷安排。"
说完后，徐长青心底升起了一抹自嘲。'诸天宿命，皆在尔身。'我一个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人，怎么背负诸天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