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是一栋独立的石砌小院，三层，外墙爬满了紫色藤蔓。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两盆银叶植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闪光。
"每人一间。一楼是公共区域，有厨房和客厅。楼上是卧室。"奈莉执事把晶石钥匙分发给六个人，"冰箱里有基础食材，炉灶用的是晶石热能，操作方法和蓝星的电磁炉差不多。你们先休整一下，下午三点我来接你们出去熟悉城邦环境。"
许清禾选了二楼朝南的房间。推开窗户，淡紫色的天光涌进来，混着海风和不知道从哪家飘来的烤面食香气。窗台下就是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有矮人扛着一卷布料走过，精灵少年骑着一种像鹿又像马的生物沿街慢跑。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虽然知道回蓝星之后这张照片可能因为魔力干扰变成一片灰，还是拍了。
楼下传来林予安的声音："清禾姐！下来！厨房里有霜糖果铺那种果干！提前备好的！"
"来了。"
下午三点，奈莉执事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没有拿晶石写字板，看起来比接船时更随和了一些。
"东市这个时候最热闹。"她带路走在前头，"每周二下午是近海渔船集中返港的时间，海鲜和干货都比平时多。你们如果想拍市井素材，今天是最合适的。"
走到霜糖果铺门口，她推开那扇深色木门，侧身让六个人先进去。
老板娘是个矮人女性，深棕色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她看到奈莉执事身后的六个人，眼睛一亮："蓝星来的？"
"《裂隙那边的世界》摄制组。"奈莉执事介绍，"今天刚到。"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仰头把六个人挨个打量了一遍："第一颗算我请。"她转身从身后罐子里夹了一颗暖橙色果干，递到许清禾面前，"试试。"
许清禾接过来咬了一口。果干表面是薄脆的糖壳，咬破之后果肉柔软温热，有花香，微酸，然后甜味慢慢散开。她咽下去之后，那味道还在舌根上停留了好几秒。
"好吃。"她说。
老板娘满意地点头："嗯，看表情是实话。"
六个人各自挑了一小袋。林予安买了三袋，被许清禾瞪了一眼，理直气壮："给节目组同事带的。"
"你只有一个同事。"
"那我多买点自己吃不行吗？"
【霜糖果干！预告片里出现过这个！】
【矮人老板娘好可爱啊，看着就慈祥】
【许清禾吃进去那个表情，本美食博主认证了——真的好吃才会那个反应】
【三袋果干的林予安，你是来拍节目的还是来进货的】
『霜糖果铺的老姐姐又开始了，看到蓝星人就送东西。』
『她那个“第一颗算我请”说了二十年了，每次都高兴。』
东市比主街宽一些，两侧摊位密密麻麻，空气里混着炭火、香料和海产的咸腥。许清禾一边走一边看，翻译贴片在每一个摊位上方浮动蓝星文字，字体会随着摊主说话的语速轻微跳跃。
她在一个卖干花的小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精灵女性，浅金色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正靠在摊位后面的墙上看书。温知予伸手碰了一朵浅紫色干花，指尖碰到的时候那朵花轻轻颤了一下。
"喜欢花？"精灵摊主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嗯。"
"拿一朵走吧。第一天来的客人都送。"
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把那朵干花小心地收进衣袋里。
【第一天就送花？这个城邦也太温柔了】
【那个花会动，碰一下自己颤了一下】
【干的还会动？？？什么原理】
『东市干花摊那个精灵，平时不爱理人的，只有第一天来的她才会送花。』
『温知予拿的那朵浅紫色干花，是月汐花晒的。』
许清禾走在温知予旁边，瞥见她衣袋里露出的花茎，笑了笑没说话。奈莉执事在队伍前面解释着东市的历史、哪些摊位值得去、哪些是游客区慎入的，她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听，另一部分落在街道两边的绿植上。
没有枯叶。没有萎蔫。和入境时那片花坛不同，东市所有的植物都生机勃勃的。她把那根别在记忆角落里的针往深处推了推。
东市的尽头连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出来的是银白色的半透明液体，落入池面时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液态魔力。"苏砚辞站在池边，眼睛发亮，"用于城市环境净化和魔力稳压。蓝星那边完全没——"
林予安已经蹲到池边去了。许清禾一把拽住他后领："奈莉执事说别碰。"
"我就看看。"
"你手都快伸进去了。"
"我那是测距离。"
【笑死，测距离这个借口你也编得出来】
【林予安 0 分借口大师】
【那个液态魔力看着好软啊，像牛奶又像发光的水】
广场上的人比东市更多。几个兽人少年坐在石阶上玩纸牌。两个精灵少女在树荫下用草茎编挂件，挂满了一整根树枝。远处有矮人推着推车经过，车上堆满金属小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许清禾在广场边缘找了处矮石墙坐下来。温知予在她旁边坐下，衣袋里的干花露出半截浅紫色花瓣。远处林予安正在和兽人少年比划着学纸牌规则。苏砚辞蹲在池边写笔记。陆峥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视线扫过每个入口。
然后许清禾的视线被某个东西拉走了。
广场西侧有一条窄巷，墙边堆了几只木箱子。就在木箱旁边，她看到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小小身影——蹲在木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小片粉色毛绒布料。
那个小身影正在缓慢地往外挪。先是一只棉花做的圆手搭在木箱边缘，然后是一双短短的小腿踩到地面上。
它从木箱后面完全走了出来，四十厘米高，粉色毛绒布料缝制的双片式长发垂在脸侧。它穿一件素白色的小衣服，衣摆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细碎的银色反光，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它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广场，然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迈着小碎步朝喷泉方向走了过去。
许清禾的呼吸变轻了。温知予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路上有人族摊贩低头看到它，笑着侧身让了让。一个精灵少年从它旁边跑过，主动绕了一个小弯。它走到喷泉池边，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银白色的光点映在它的棉花身体上，一闪一闪的。它伸手碰了一下池边飞溅的水珠，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池面——然后收回手，转过身。
它看到了许清禾和温知予。
绣线缝成的圆眼睛隔着半个广场直直地看向她们。棉花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轻的弧度。
许清禾站起来。温知予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个小棉花娃娃没有走过来。它只是站在喷泉池边，朝她们挥了一下手——小小的棉花手掌张开又合拢——然后转身，沿着广场另一侧的石板路，朝来的那条巷子走了回去。
它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挥了一次手。粉色长发被风掀了一下，衣摆边缘那点银色的反光随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阴影里。
许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
她看清楚了。四十厘米高，粉色毛绒布料缝制的长发，素白衣摆缀着一道极淡的银色月纹。它看过来了两次，第一次是认人，第二次是确认。许清禾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它已经记住了她们。
"……你看到了？"
"看到了。"温知予说。
"那是什么？"
"像一只棉花做的……什么。"
"它刚才笑了一下。"
"嗯。"
许清禾转头看向温知予："它认识我们吗？"
温知予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不认识。但它看了我们两次。"
许清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她记住了那个方向——穿过广场，绕过喷泉，拐进那条窄巷，巷口有几只木箱。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但那个位置已经落在她心里了，像一枚被随手放下的书签，翻到这一页就不想合上。
【？？？？？？刚才那个是什么？！】
【喷泉旁边！那个小东西！四十厘米左右！穿白衣服！粉头发！】
【我就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就没了！！有谁拍到特写了！！】
【它在自己走！！旁边的人还给它让路！！】
【它笑着挥手了！！它主动跟许清禾和温知予挥手了！！】
『小殿下今天在东市逛呢，下午茶时间出来溜达了』
『它是不是又偷溜出来的？月华殿到东市可不近，坐传送阵来的吧』
『它刚才挥手那个动作好标准，亲王殿下教得真好啊』
『等等你们没发现吗，它从木箱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就是在等那两个人抬头』
许清禾和温知予回到了队伍里。林予安追着问"你们刚才站那儿干嘛"，许清禾说"看喷泉看呆了"。林予安信了——因为那喷泉确实好看。
温知予没有说话。她衣袋里的干花还在，在午后的温度里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花香。
她们不知道的是，那条巷子通往的方向——穿过三条窄巷、一座小桥、一片种满夜汐藤的花园——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石砌宅邸。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了一枚细细的月亮。
棉花娃娃在巷子深处跑着。它跑过花园，跑过石阶，跑到木门前踮起脚——够不到门环，就用棉花小拳头敲了两下。
门开了。门缝里透出暖光。一只修长的手伸下来把它轻轻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女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小殿下，您怎么来啦？"
娃娃在她怀里扭了扭，伸手朝东市的方向指了指，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女子偏头往外看了一眼，广场方向还有细碎的人声和光点传来。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笑了："看到了？"
娃娃点头。
"好看吗？"
娃娃用力点头。
女子把它抱进屋，关上了门。
月临城的午后还在持续。广场上银白色的光点依然在喷泉水面上跳动。六个人沿着东市原路往回走，许清禾走在队伍中段，衣袋里装着霜糖果铺的果干。温知予走在她旁边，衣袋里的干花安静地贴着布料。
她们没有回头。
巷子深处那扇灰白色的木门已经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