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泛着一种她没见过的淡紫色调。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这里是卢纳瑞亚,月临城,异世界的第一夜。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没亮。长按,依旧漆黑。她把手机翻过来检查——没有裂痕,没有烧焦痕迹。像一块失去灵魂的黑色玻璃。
隔壁传来林予安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陆哥!我手机打不开了!”
苏砚辞的声音从走廊方向飘过来,语气稳得像在念说明书:“我昨晚提醒过你们,把手机放进行李箱内侧的魔力隔绝内袋里。”
“……我忘了。”
“那就没办法了。节目组发的那几个内袋,就是为了隔离环境魔力用的。未经改造的电子设备在卢纳瑞亚的游离魔力环境里,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完全失效。”
“它也没有烧坏啊,就是……不亮了。”
“因为不是烧坏的。”苏砚辞说,“是内部电子元件被月之魔力持续渗透后,物理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烧焦痕迹,是元件层面的钝化。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电子设备进了这个世界,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然后慢慢停止了心跳。”
“……苏老师你这话说得还挺伤感。”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许清禾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靠回枕头上。淡紫色的光在地板上又移动了一点。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露出一个表情——像是松了口气。至少不用纠结要不要给领导回消息了。
早餐是驻地厨房备好的食材做的。炉灶用晶石加热,操作方式和电磁炉差不多,只是没有显示面板,全靠一个旋钮调温。苏砚辞第一个下楼,对着炉灶研究了五分钟,在陆峥进门接手之后默默坐回了餐桌旁。
林予安下楼时粥已经盛好,桌上摆着霜糖果铺买的果干和本地烤的面包。他把手机扔到桌面正中央:“彻底死了。按什么都没反应。”
“我的也是。”沈星遥从楼上下来,脖子上挂着摄制组专用的改造相机,“但录制设备都正常,镀层没出问题。”
“节目组专门改造过的,扛得住。”许清禾往面包上抹果酱,“幸好提前做了准备,不然昨天拍的素材全没了。”
“我带了几本书。”温知予从楼梯上走下来,衣袋口露出半截浅紫色干花——昨天在精灵摊主那儿拿的那一朵,“纸质的不受影响。”
苏砚辞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白色外壳设备,表面嵌着一块晶石薄片,按了一下侧面,晶石亮起来,浮现一行卢纳瑞亚通用语:“节目组配发的翻译器。今天带着试试。”
林予安凑过去看了半天:“它认蓝星字吗?”
“目前只支持通用语和矮人符文。但能语音输入——你说蓝星话,它转成通用语文字输出给对方看。”
林予安端详了一会儿,转头对许清禾说:“所以咱们在这个世界都是文盲。”
“你才知道?”
早餐后,奈莉执事准时出现在驻地门口。她身边停着一辆轻便的木质马车,前面拉车的是一种体型偏小的四足兽,毛色银灰,耳朵尖长,瞳孔狭长。
“云蹄兽。”奈莉执事拍了拍其中一只的脖颈,“短途出行的常用代步。今天带你们去对外接待司领身份牌,信息昨天通关之后就录进去了,今天过去核验取件就好。”
【前面拉车那个……是什么动物?】
【好稳,看画面一点都不颠】
【晶石地图看得我流口水,完全不用GPS】
六个人上车。车厢内面对面两排座椅,中间嵌着一块晶石板,显示着月临城的简易地图——浅蓝色线条勾勒出街巷轮廓,一个光点正在缓缓移动,标注着他们当前的位置。
“魔力感应定位,类似你们的卫星定位。”奈莉执事解释,“覆盖全城及近郊,误差三到五米。”
林予安好奇地凑近看:“那怎么告诉它去哪?”
“把目的地编码写进这个凹槽里就行。”奈莉执事指了指晶石板一侧的浅槽,“目前只认通用语和矮人符文。”
苏砚辞已经在翻笔记了。
马车在晨光中穿行月临城。这个时间的城邦和昨天下午很不一样——光更薄,店铺刚开门,行人稀疏,空气里带着晨露和花香混合的湿润气息。屋檐下的晶石灯还亮着,只是比傍晚暗了许多,像还没完全醒透。
许清禾掀开布帘往外看。一个矮人正站在梯子上更换灯盏。路过窄巷时她看到精灵老人在喂一群拳头大小的发光生物,那些小东西围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啾啾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
约二十分钟后,马车在一栋三层高的浅灰色石楼前停下。门牌上用通用语和蓝星文字并排写着一行字:月临城对外接待司·咨询处。
“外宾信息中心。”奈莉执事领着他们往里走,“办完身份牌才能使用城际传送阵,也方便在其他城邦被识别为蓝星访客。你们在等候区坐一下,我去柜台核验取件。很快。”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细碎的晶石,每隔几步就有一粒,散发着温润的银白色光芒——不刺眼,像被薄云过滤过的月光。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落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淡紫色光斑。
奈莉执事朝柜台走过去,和那名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把一叠备案文件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来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六枚浅银色的小牌。六个人被安排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坐下。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人族女性,正低头摆弄一套细小的银白色工具。柜台台面上,蹲着一个穿着素白衣裳的小小身影——四十厘米高,粉色毛绒布料缝制的双片式长发垂在肩侧,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它正坐在台面上,两只小棉花手捧着一块比它手还大的晶石,歪着头打量上面一道细长的裂纹。它沿着裂纹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抬头对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工作人员笑了笑:“小殿下,那块碎了不能用啦。我给您换块新的?”
娃娃摇了摇头,把碎片放回台面,小小地叹了口气。然后它转过头来。
门口等候区的六个人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它身上。
许清禾在椅子上坐下之后,第一眼就认出了它。塔楼墙角一闪而过的衣角,喷泉池边挥过两次的手——现在完整地出现在她面前,捧着一块碎晶石歪着头打量着。她隔着半个厅堂看着它,没有出声。
【??那个会动的是什么??】
【不是玩偶吧?它在和工作人员互动!!】
【小殿下??有人叫它小殿下??】
【它是活的!!!它刚刚摇头了!!】
『小殿下今天怎么在咨询处坐着?平时不是都在东市吗』
『怕是被亲王殿下叫来办什么事,倒是自己先玩上了』
它眨了眨那双绣线缝成的圆眼睛,歪了歪头,看了他们好几秒。然后扶着台面站起来,走到柜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有点高。它犹豫了一拍,蹲下身,双手撑住边缘,侧身把自己从台面上滑下来。落地时轻轻“噗”了一声,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然后朝许清禾走去。
它穿过整个厅堂,在许清禾面前停住,仰头看着她。许清禾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和它平视着。娃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碎晶石,又抬头看了看许清禾,然后把它举起来。
“……给我?”许清禾的声音很轻。娃娃点头。
她伸出手。娃娃把碎晶石放进她掌心——一小块布满细碎裂纹的晶石,触感微凉,像被打碎的月光。许清禾的指腹轻轻拢住它,那些裂纹摸起来比想象中深。她感觉到那只棉花小手的指尖留在她掌缘上,没有立刻收回去。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咬字不太清楚,带着软绵绵的尾音,像不小心从嘴里滑落的一颗糖豆。
“……你……好看。”
许清禾整个人顿住了。
【它说话了!!!!!!!】
【声音好小好奶我耳朵贴屏幕才听清!!】
【它说许清禾好看呜呜呜】
【这什么生物啊又软又会说话还会送人东西!!】
『完了,小殿下看上这群蓝星人了』
『它平时不这样的,最多挥个手就走,今天直接送晶石了』
『那块碎晶石应该是它自己捡的……』
弹幕像被什么炸开了一样,瞬间铺满了屏幕。卢纳瑞亚本地的直播间频道里也是一片惊叹,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小殿下开口说话的。
许清禾慢慢眨了眨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温知予在旁边轻轻歪了歪头,声音放得很轻:“你说什么?”
娃娃抬起一点点脑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还是软软的、含含糊糊的,但清楚多了:“她……好看。你也是。”
温知予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谢谢你。”
娃娃的脑袋低下去了,两只小棉花手攥在身前,交叠在一起,像刚做完了一件自己还不确定该不该做的大事。它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你叫什么?”许清禾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娃娃抬起眼睛看她,棉花嘴巴动了动,声音软软的、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它早就知道的事:“……软软。”
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点,像在做自我介绍:“我是软软。”
许清禾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轻轻过了一遍,像尝一颗刚融化的糖:“软软。”
娃娃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它的棉花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点——像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鸟,把重量轻轻搁了下来。几秒后它偏过头,看向温知予,又软软地加了一句:“……手。”
温知予没反应过来:“什么?”娃娃伸出自己的棉花小手掌,掌心朝上,朝她抬了抬:“你……手。放上来。”温知予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娃娃的棉花指尖合拢,勾住了她食指的前端。触感温热,柔软。
它开口:“……走呀。”
温知予低头看着那只勾住自己手指的棉花小手掌,轻声问:“去哪里?”娃娃想了半秒,仰头看她,嘴角的绣线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外面。好不好?”温知予握住了它的手。
【走了走了走了!!它牵温知予了!!】
【直接上手牵!!这进展太快了我心脏受不了】
『小殿下主动牵人……我在这住了三百年头一回见』
『蓝星人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本地人都知道——小殿下不随便碰人』
许清禾站起身,把那枚碎晶石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温知予牵着娃娃的手,走出了咨询处的门。
林予安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沈星遥的相机已经举起来了——取景框里,门外的淡紫色天光涌进来,落在一个蹲过的位置、一只棉花小手掌、两只牵着的手上。他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淡紫色的天光铺满月临城的街道。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花香和潮水的气息。前方是开着的门和一条在晨光里慢慢伸展开来的路。
奈莉执事拿着六枚浅银色的小牌从柜台处走了出来,看到门口那一幕,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身份牌收进自己衣袋里,没有喊住他们。
六个人跟着那个小小的棉花身影,走出了咨询处的门廊,走向街巷的更深处。门框上刻着一道浅浅的银色月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外面是月临城的早晨。街道在慢慢醒来。
许清禾走在温知予的侧后方。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素白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迈着小碎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决定了方向就不着急的人。粉色毛绒布料缝制的双片式长发在行走时轻轻晃动,衣摆上的银色月纹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
她的外套内侧口袋里,那枚碎晶石的边缘隔着布料轻轻贴着。软软。它叫软软。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怕自己忘了。
奈莉执事走在队伍最后,衣袋里的六枚身份牌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晶石碰撞声。她没有追上他们,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跟着。